冬至这日,长安落了场大雪。
苏绾绾推开客栈的窗,檐角的冰棱垂成水晶帘,映着街对面的红灯笼——那是张桂源提前派人布置的,说是要让她回长安的第一日,便满眼暖意。
“在看什么?”陈奕恒端着碗姜汤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已不是那个玄甲披身的靖安侯,素色棉袍裹着清瘦的身形,倒添了几分温润。
“在看雪。”苏绾绾回头,接过姜汤时指尖相触,两人都笑了。陈浚铭昨日带着新军操练,此刻还在营中,临走时塞给她个暖手炉,说是用炭火捂了整夜,此刻正暖烘烘地揣在怀里。
张桂源推门进来时,肩上落满了雪。他手里拿着本账册,眉眼间带着倦意,却在看到她时舒展开:“户部的账对完了,三皇子说,明日请咱们去宫里吃火锅。”
“宫里?”苏绾绾挑眉,“那位新帝,倒是比从前活络多了。”
“毕竟长大了。”张桂源坐下,将账册推到一边,“当年在江南许诺的‘长安安定’,总算是做到了。”他看向窗外,“你瞧,连雪都下得比往年温柔。”
正说着,陈浚铭掀帘而入,带着一身风雪和笑意:“姐姐!我带了好东西!”他手里举着个油纸包,打开是热腾腾的糖雪球,“这是西街张婶做的,她说记得你最爱这个。”
苏绾绾拿起一颗放进嘴里,酸梅的清冽混着冰糖的甜,忽然想起那年在长安被追杀,陈浚铭就是揣着这样一包糖雪球,在巷子里堵住她,红着脸说“姐姐别怕”。
“对了,”陈奕恒忽然开口,“我昨日去了趟靖安侯府,旧物都收拾好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她愣了愣。那座府邸曾是她的牢笼,也是她与陈奕恒初遇的地方——他执剑闯进来时,她正对着铜镜,将半枚玉佩藏进发髻。
“不去了。”她摇头,将糖雪球递给他,“过去的,就让它留在雪里吧。”
第二日雪霁,宫门前的红梅开得正好。三皇子——如今该称陛下了,穿着明黄常服立在阶下,见了他们便笑着迎上来,倒比在江南时沉稳了许多:“绾绾姐姐,陈大哥,张先生,陈浚铭,快进来!火锅都备好了!”
暖阁里暖意融融,铜炉上的汤锅咕嘟作响,里面翻滚着江南运来的笋干和北境的羊肉。陛下亲自给苏绾绾盛了碗汤,忽然道:“姐姐还记得当年在御花园,你说要教我放风筝吗?”
“自然记得。”苏绾绾笑,“只是那时你总说,帝王家的风筝线,由不得自己。”
“现在懂了。”陛下舀着汤,“线是自己握的,飞多高,往哪飞,终究是自己说了算。”他看了眼张桂源,“沈先生说,治国如烹汤,火候到了,自然鲜香。”
张桂源笑而不语,给苏绾绾夹了块鱼丸。陈奕恒正与卫昭说着新军操练的事,少年眉飞色舞,时不时往她碗里塞块肉,怕她吃不饱。
午后雪又下了起来,陛下拉着陈浚铭去堆雪人,陈奕恒陪着苏绾绾在廊下看梅。张桂源不知何时取了笔墨,在窗纸上画下这一幕:红梅映雪,两人并肩,远处两个雪人歪歪扭扭,像极了打闹的孩子。
“你看,”苏绾绾指着那幅画,“这才是长安该有的样子。”
陈奕恒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往后,年年都陪你看。”
暮色降临时,他们走出宫门。街灯次第亮起,雪光映着红灯笼,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浚铭忽然哼起江南的小调,陈奕恒跟着打拍子,张桂源笑着摇头,却在转身时,悄悄将苏绾绾往怀里带了带,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苏绾绾望着他们,忽然觉得,所谓“凤栖梧”,从不是谁停留在谁的枝头。而是当风雪来时,梧桐们将凤护在中间;当暖阳升起,便一同站在光里,看遍人间烟火。
她抬手,摸了摸腕间的红绸、银钏和狼骨镯。风过处,叮当声混着雪落的轻响,像首温柔的歌。
远处传来卖糖画的吆喝声,陈浚铭眼睛一亮:“姐姐,我去买!”
看着少年飞奔的背影,张桂源忽然道:“明日去看看你爹娘的坟吧,我已让人修葺好了。”
苏绾绾点头,眼眶微热。那年被迫离京,她连爹娘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如今归来,雪落无声,正好陪他们说说话。
陈奕恒握紧她的手,轻声道:“我们都陪你去。”
雪又大了些,落在发间眉梢,却不觉得冷。苏绾绾望着眼前的三个身影,忽然想起江南的潮,北境的雪,长安的梅——原来兜兜转转,最好的风景,从来都不是一处,而是陪在身边的人。
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照亮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