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气像被按了快进键的变脸戏法,早上还把操场晒得冒白烟,放学时突然就暗成了墨色。陆子谦正踮着脚擦最后一块高窗玻璃,抹布在玻璃上划出扇形的水痕,映得窗外的梧桐树歪歪扭扭。他手搭凉棚往外看,云层低得像是要压到教学楼顶,蝉鸣突然断了,空气闷得像灌了铅。
“要下大雨了。”他转过身,程昱正蹲在地上清点砝码,天平的游码被拨到最左端,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易碎的玻璃试管。
程昱头也没抬:“知道。”
“知道还不赶紧收拾?”陆子谦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起来打湿了鞋边,“学霸,不介意我蹭个伞吧?我今天没带。”他晃了晃空荡荡的书包,其实是故意把伞落在了篮球架下——早上看见程昱背着长柄伞出门时,他就打定了主意。
程昱终于放下砝码,从储物柜里拿出那把纯黑的长柄伞,伞骨是磨砂金属的,边缘刻着细小的刻度,像是用尺子量着做出来的。“别靠太近,”他撑开伞试了试,伞面正好遮住两个半人的位置,“你的汗会蹭到我衣服上。”
陆子谦低笑一声,故意往他身边挤了挤:“学霸洁癖又犯了?我这是刚运动完的荷尔蒙,多少女生求之不得。”
话没说完就被伞柄戳了下后腰。程昱面无表情地率先走出实验室,陆子谦赶紧跟上,两人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往校门口走,影子被拉得老长,在地面上交叠成奇怪的形状。
刚到教学楼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接着就连成了线,噼里啪啦地打在遮阳棚上。陆子谦下意识伸手把伞往程昱那边偏了偏,自己半边肩膀很快就湿了,校服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却紧实的轮廓。
“你淋湿了。”程昱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瞥了眼陆子谦湿掉的肩头,那里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大块,像是水墨画晕开的痕迹。
“没事,”陆子谦笑得露出小虎牙,雨水顺着额发滴下来,打在睫毛上,“我火力旺,这点雨算什么——哎,你看那边!”他突然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公告栏,学生会主席周毅正踮着脚收横幅,广播员徐子晨举着晾衣杆在旁边帮忙,两人手忙脚乱的样子活像两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毅抓着一边的绳子喊“往左点”,徐子晨却把晾衣杆往右戳,结果横幅“哗啦”一声掉了下来,正好罩在两人头上。陆子谦看得直乐,肩膀笑得一抖一抖的:“这俩活宝,平时装得人模人样,一遇事儿就露馅。”
程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幕里,周毅正扯掉头上的横幅,领带被风吹得歪到一边,他手忙脚乱地去系,结果越系越乱。旁边的徐子晨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扯着自己的领带,动作跟周毅如出一辙,只是他的领带是规规矩矩系好的,被扯得皱成了一团。
“周毅的领带歪了,”程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被雨声滤得有点模糊,“徐子晨一直在偷偷扯自己的领带,模仿他的动作。”
陆子谦愣了愣,仔细一看还真是。他转头看向程昱,少年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了点雨丝,像落了层细雪。“你观察这么细?”他忍不住问,心里有点发奇——平时连他故意放倒试管都懒得管的人,居然会注意到别人扯领带的小动作。
程昱收回视线,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只是恰好看到。”他把伞柄握得更紧了些,指节泛白。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徐子晨会在周毅说话时偷偷看他的嘴唇,会在周毅擦黑板时故意路过讲台,会把周毅不小心碰掉的粉笔一根根捡起来,摆得整整齐齐。就像……就像陆子谦会故意在擦玻璃时哼跑调的歌,会把试管标签故意贴歪30度,会在他喂猫时悄悄躲在树后。
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思,像实验室里挥发的氨气,看不见摸不着,却总能在某个瞬间,呛得人心里发慌。
雨突然变大了,风裹挟着雨点斜扫过来,打湿了程昱的刘海。陆子谦猛地把伞往他那边一推,自己半边身子彻底暴露在雨里。“走快点吧学霸,”他笑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磨蹭你那宝贝实验报告该被淋湿了。”
程昱没说话,只是脚步加快了些。两人并肩走在雨幕里,伞下的空间很小,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像电流窜过,又快又轻。陆子谦能闻到程昱身上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薄荷香,被雨水泡得淡了些,反而更好闻了。他偷偷看了眼程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正牢牢抓着伞柄,手腕内侧的皮肤很白,像刚剥壳的杏仁。
“喂,”陆子谦突然开口,雨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点音量,“你说周毅和徐子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程昱侧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疑惑。
“就……”陆子谦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说,“有点像我姐和她那小跟班似的,整天黏黏糊糊的。”
程昱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不知道。”他淡淡地说,心里却突然想起陆子谦刚才抹雨水的样子,少年的下颌线很清晰,水珠顺着线条往下滑,滴在锁骨窝里,像盛了颗碎钻。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程昱皱了皱眉,在心里默念元素周期表: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试图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赶走。和陆子谦待在一起,他的大脑总是容易短路,就像被高温加热过的酶,完全失去了活性。
走到分岔路口时,陆子谦突然停住脚步。程昱回头看他,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淌,在他周围织成一道透明的帘幕。“你不走?”
“走啊,”陆子谦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跟你走。”
程昱挑眉:“你家不是往西边吗?”
“啊……”陆子谦眼神飘忽了一下,飞快地编了个借口,“我妈今天让我去外婆家,顺路。”他把伞柄在手里转了半圈,金属伞柄被雨水打湿,有点滑。
程昱盯着他看了两秒,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陆子谦的外婆家他知道,在城南,跟这边完全是反方向。但他没戳破,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转身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被拉得很长,紧紧挨在一起,像是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