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像钝刀在骨头上拉锯，尖锐得让温玄的耳膜发疼。那声音忽远忽近，时而细碎如虫爬，时而急促如骤雨，每一次起落都精准地刮在神经最敏感的地方，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却被一片粘稠的红糊住了。不是血，是墙壁的颜色——那种红深得发黑，像被反复泼洒、浸透、风干的血渍，表层甚至结着一层类似痂壳的硬皮，细看能发现无数细密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剥落下来，露出里面更骇人的东西。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铁锈味，浓得化不开，混着潮湿的霉斑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像是某种腐烂的果实正在暗处发酵。温玄下意识地想抬手捂鼻，却发现四肢重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肌肉深处的酸痛，仿佛刚被人拖行过漫长的距离。

他低头看向地面，水泥地粗糙冰冷，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拖拽时留下的痕迹。头顶的白炽灯忽明忽灭，电流发出“滋滋”的轻响，光线惨白，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晃动的影子。

等等，影子？

温玄猛地僵住。他明明是半蹲在地上，可那道影子却是直立的，身形比他高大许多，四肢细长，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站”在那里。更诡异的是，他的头明明转向左侧，影子的头颅却扭向了右边，脖颈处呈现出一个几乎要折断的角度。

“醒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不是人声，也不是机械音，更像是无数根细针钻进耳蜗，密密麻麻地刺着鼓膜，带着一种湿冷的黏腻感，仿佛说话的东西刚从水里捞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往下滴水。

温玄浑身汗毛瞬间炸开，猛地转头看向身后。

空无一人。

只有那道诡异的影子还贴在墙上，边缘处正缓缓蠕动着，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阴影的轮廓在灯光下不断膨胀、收缩，发出极其轻微的“噗叽”声，像是肌肉组织在摩擦。

“别找了，”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仿佛就贴在他的后颈上，带着冰冷的呼吸，“你看不见我的。”

温玄猛地站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死死盯着那道影子，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掌心的刺痛无比真实，墙壁的腥气无比真实，那道随时会扑过来的影子，也无比真实。

“欢迎来到九阀”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调子，像孩子在炫耀自己的玩具，“这里的镜子啊，最喜欢诚实的人了……”

话音顿了顿，那黏腻的气息突然变得浓烈起来，像是有什么滑腻的东西擦过温玄的耳垂。

“……但它们更爱新鲜的皮囊。”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两侧的墙壁突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有无数齿轮在内部转动。紧接着，一块块暗格从墙里弹出，露出嵌在里面的镜子。

那些镜子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边缘已经碎裂，有的蒙着厚厚的水雾，还有的镜面上布满了蛛网状的裂痕。它们排列得毫无规律，高高低低地分布在回廊两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将温玄彻底包围在中间。

温玄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被困住了。

他下意识地朝最近的一面镜子走去，那面镜子比他略高，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里面的景象。也许能从镜子里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镜面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冻得他差点缩回手。

他咬紧牙，用指腹轻轻擦拭镜面上的水雾。

一点点，一点点，镜中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

那是他自己的脸，脸色苍白，和他一模一样。温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他的瞳孔就猛地收缩了。

镜中的“他”，嘴角正在缓缓上扬。

不是自然的微笑，而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弧度，从左到右，一点点咧开，露出里面惨白的牙齿，甚至能看到牙龈上残留的暗红色血渍。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直到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而他自己的脸，还维持着刚才那副惊恐的表情。

“嗬……嗬嗬……”

镜中的“他”发出了奇怪的笑声，像是破风箱在拉动，喉咙里还卡着什么东西。与此同时，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尖锐刺耳，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要响亮。

温玄猛地抬头，这才发现声音的来源——是从每一面镜子里传出来的。

所有镜子里的“他”都抬起了手，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正用力地在镜面上刮擦着。“吱——嘎——”三道清晰的白痕出现在镜面上，随着刮擦的动作，裂痕正在不断蔓延。

更可怕的是，镜中的“他”们正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瞳孔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浑浊的猩红，像是凝固的血，死死地盯着镜外的温玄。

“咚。”

一声轻响。

温玄循声看去，只见最左侧那面碎裂的镜子里，“他”的手已经穿过了裂纹，指尖带着湿漉漉的水渍，正一点点往外探。那截手臂的皮肤呈现出泡水肿胀的状态，泛着青白色，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污垢。

紧接着，第二面、第三面镜子……越来越多的“他”开始撞击镜面，用拳头，用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镜面的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往下掉碎片。

墙壁上的影子还在蠕动，那道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戏谑的笑意：“忘了告诉你，镜子可藏不住秘密……尤其是你不想记起的那些。”

温玄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看着那些即将爬出来的“自己”，看着镜中那片刺目的猩红，突然想起了什么——很多年前，他好像也这样盯着过一面镜子，镜中的自己，也曾露出过这样诡异的笑容。

那是在什么时候？在哪里？

不等他想清楚，最前面那面镜子“哗啦”一声碎裂开来，一只青白色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温玄猛地尖叫出声，抬脚就想踹开那只手，却发现对方抓得死死的，指甲已经深深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镜中的“他”，正咧着嘴，从破碎的镜子后面，缓缓地……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