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溪觉得,自己大概是幻听了。
或者说,是这几天复习太累,出现了某种既视感强烈的幻觉。不然,怎么会听到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并且还是个大明星的人,对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睫毛的影子?
她下意识地眨了眨眼,仿佛这样就能确认自己睫毛的长度和投影能力。指尖无意识地抠紧了冰美式杯壁,更多的冷凝水滑下来,濡湿了她的虎口,冰凉一片,提醒她这不是梦。
张艺兴说完那句话后,似乎用尽了所有勇气,迅速转回了头,重新面对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但他的手指依然悬在键盘上方,没有落下任何一个键。他的耳朵尖,在窗外漫进来的、逐渐变得稀薄的灰蓝色天光里,透出一点非常非常淡的、不易察觉的红色。
沉默再次蔓延。这次却和刚才令人窒息的尴尬不同,空气里漂浮着某种微妙的、带着细刺又有些酥痒的东西。林溪甚至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流动的汩汩声,还有不远处柜台后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嗤响。
她该说什么?谢谢夸奖?还是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好像都不对。
最终,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在他旁边那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凳子有点高,她不得不稍微踮一下脚才能坐稳,这个略显笨拙的动作让她脸颊有点发热。她把冰美式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金属杯底和木桌接触,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张艺兴的睫毛又颤动了一下,目光从屏幕边缘极快地扫过那只杯子,然后又回到屏幕上,定格在某一行闪烁的光标处。
“那支笔,”林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她清了清嗓子,“你掉的笔,在我这里。”
她说完,低头去翻自己随身的帆布包。动作有些乱,钥匙串哗啦响了一下。她摸到外侧口袋那支冰凉的金属笔,攥在手里,拿出来,递到他面前的桌面上。
银色的笔在木纹上轻轻滚动了一小段,停在张艺兴的电脑键盘旁边。
张艺兴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彻底移开,落在那支笔上。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很轻地将笔拨到自己面前,拿起,握在掌心。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笔的姿势很自然,仿佛那支笔本就该在那里。
“谢谢。”他说,声音依旧很低,但似乎平稳了一些。
“不客气。”林溪顿了顿,还是没忍住,“那天……真的很抱歉,你的衬衫……”
“没关系。”这次他回答得很快,几乎是打断她,但语气并不强硬,反而带着点急于翻过这一篇的恳切,“已经……处理好了。”
然后,又是短暂的安静。但这次,林溪觉得似乎没那么难熬了。她偷偷用余光打量他。他侧脸的线条真的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的弧度……等等,她在看什么?她立刻收回视线,盯着自己杯子外壁上不断汇聚、滑落的水珠。
“你常来这里?”张艺兴忽然问,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开始在键盘上慢慢敲击,打出一行意义不明的字母,又删掉。看起来像是在找话题,又像是随口一问。
“嗯,离我复习的地方近,环境也安静。”林溪回答,想了想,又补充,“最近在备考研究生。”
“考研?”张艺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有一丝很淡的、属于普通人的好奇,“什么专业?”
“历史。”
“历史……”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很厉害。”
“没什么厉害的,背书而已。”林溪苦笑一下,想起那些背了又忘的名词解释,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能静下心研究过去的事情,很了不起。”张艺兴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敷衍。“我写歌的时候,有时候也会想,现在的某个旋律,是不是在几百年前的某种声音里,就有过雏形。”他说完,似乎觉得这个类比有点奇怪,又抿了抿唇,补充道,“我乱说的。”
“不会啊,很有意思。”林溪说。她是真的觉得这个角度有点意思,并非客套。“音乐和历史,某种程度上都是时间的艺术,对吧?一个试图留住声音,一个试图解读痕迹。”
张艺兴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林溪捕捉到了。那层笼罩在他身上、属于“大明星”的疏离光环,似乎因为这个话题,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露出一点里面那个或许更真实、更放松的“人”的模样。
“嗯。”他点点头,这次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转瞬即逝。“你说得对。”
他又开始敲击键盘,这次似乎顺畅了一些,打出的字符没有再立刻删掉。林溪也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和冰凉刺激着味蕾和神经,让她更清醒了一些。她看着窗外,天色又暗了一些,街灯次第亮起,车流拖着红色的尾光。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对着电脑屏幕,偶尔敲几个字;一个喝着咖啡,望着窗外发呆。没有交谈,却奇异地不再感到尴尬。咖啡馆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舒缓的钢琴曲,流水般淌过每一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张艺兴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声打破了这片宁静。他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按熄了屏幕。
他合上笔记本电脑,动作比刚才从容了一些,但依旧能看出某种习惯性的利落。他开始收拾东西,把电脑、一个薄薄的皮质笔记本(不是上次的五线谱本子)、还有那支银色铅笔,一一放进旁边的黑色双肩包里。
林溪意识到他可能要走了。心里那根刚刚松弛下来的弦,又微微绷紧。
张艺兴拉好背包拉链,背到一边肩上,然后看向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比起之前的躲闪,多了几分坦然的打量,但依旧很克制。
“我……”他开口,又顿住,似乎在斟酌词句。
林溪的心提了起来。
“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写点东西,”他说,语速平稳,“下午,或者晚上。如果你……不觉得打扰的话。”
这话说得很含蓄,甚至带着点试探性的笨拙。没有要联系方式,没有明确的约定,只是一个模糊的、关于地点和时间的陈述。
林溪听懂了。她的手指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擦了一下,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在店内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瞳仁里映出一点小小的、她的影子。
“这里很安静,”她说,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平稳,“适合复习,也适合……写歌。”
张艺兴似乎轻轻松了一口气,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紧张从肩线消散。他点了点头,又恢复了一点那种在镜头前常见的、礼貌而略带距离感的模样,但眼神是温和的。
“那,下次见。”他说。
“下次见。”林溪回道。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轻响。修长的身影融入门外已然浓郁的夜色,很快被流动的光影吞没。
林溪坐在高脚凳上,许久没动。冰美式已经没那么冰了,杯壁上的水珠也干了大半。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才因为紧张而微微汗湿的掌心。
“因为你的睫毛,在阳光下面,会投下小小的影子。”
那句话又在她耳边响起来,带着他清润的、微微低沉的嗓音。
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她抬手摸了摸,热度真实。
这不是幻觉。
她端起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泛起一丝极淡的、陌生的清甜。
窗外,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火璀璨,人潮汹涌。
而她刚刚,好像和一个本该存在于屏幕和海报上的人,约定了一个模糊的“下次见”。
帆布包里,那支银色铅笔已经物归原主。但她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金属笔杆冰凉的触感,和他接过时,指尖短暂相触的、那一丝温热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