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狠狠砸在摄政王府的琉璃瓦上,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谁在窗外低声啜泣。书淼蜷缩在冰冷的锦被里,意识却异常清醒——或者说,是清醒得太过痛苦。
咽喉处似乎还残留着那道致命伤口的灼痛感,铁锈味的血糊住了她的口鼻,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记得傅初霁当时就站在她面前,玄色的王袍上落了几片雪花,衬得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愈发苍白。他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愤怒、猩红,还有一丝……破碎的恐慌?
“书淼,你就这么恨我?”
他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淬着寒气,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恨吗?
书淼想笑,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她当然恨。恨他三年前强行将她从尚书府拖走,恨他剥夺她所有自由,恨他用她的家人威胁她,恨他把她囚在这座金丝笼里,却又在每个深夜用近乎自毁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可最后那一刻,看着他眼底那片即将吞噬一切的黑暗,她心里涌上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荒谬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怜悯。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见他疯了一样嘶吼她的名字,那声音里的绝望,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刺骨。
……
“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书淼猛地睁开眼,胸腔里传来撕裂般的疼,却不是伤口的疼,更像是……冻了太久的寒气钻进了肺腑。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所及,不是摄政王府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寝殿,而是一片灰扑扑的、结着薄冰的屋檐。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盖在身上的也不是什么云锦锦被,而是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棉袄,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这是……哪里?
书淼挣扎着坐起身,刺骨的寒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冻得她牙齿打颤。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瘦弱,却毫无伤痕的手——没有常年被锁链磨出的茧子,没有为了反抗他而被推倒时擦破的疤痕,指节甚至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
这不是她的手。至少,不是她死时那双饱经风霜的手。
“姑娘,你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书淼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婆婆正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走过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可算醒了,昨儿个见你倒在巷子口,脸冻得跟纸一样,还以为……”
老婆婆没说下去,只是把碗递过来:“趁热喝点姜汤吧,暖暖身子。”
姜汤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书淼接过碗的手还在发抖。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小的破屋,墙角堆着柴火,屋顶甚至能看见漏下来的天光,显然是京郊最贫苦的人家。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婆婆,”书淼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久未说话,“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时候?”老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还能是什么时候,腊月二十一啊。再过几日就过年了,只是今年这雪下得邪乎,怕是不好过喽。”
腊月二十一……
书淼端着碗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姜汤溅在手背上,她却浑然不觉。
腊月二十一。
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死在三年后的腊月二十一,死在傅初霁亲手为她布置的、铺满了她最讨厌的红梅的寝殿里。
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疯狂的念头猛地窜进脑海,书淼几乎是踉跄着扑到破屋唯一一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浅粉色襦裙,显然是尚书府庶女的规制。梳着双丫髻,鬓边的发丝有些凌乱,脸颊冻得通红,却掩不住那双眼清澈的杏眼。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惊恐、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狂喜。
这是十五岁的她。是还没被傅初霁拖入地狱的、尚书府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庶女书淼。
她……重生了?
重生回了三年前,她还没遇到傅初霁的时候?
巨大的冲击让书淼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她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自由了。
她真的……自由了。
没有摄政王府的高墙,没有傅初霁那双带着偏执的眼睛,没有家人被威胁的恐惧。她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姑娘,你没事吧?”老婆婆被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是不是还不舒服?”
“我没事,”书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老婆婆露出一个苍白却真切的笑,“多谢婆婆相救,敢问婆婆这里是……”
“就在西市外的贫民窟里,老身姓刘,你叫我刘婆婆就好。”刘婆婆叹了口气,“看姑娘穿着,不像我们这种人家,是不是跟家里闹别扭跑出来的?这天寒地冻的,可不敢再乱跑了。”
书淼点点头,没敢多说。她确实是“跑出来”的——十五岁这年的腊月二十一,嫡母借口她冲撞了贵人,要把她送到乡下庄子上“静养”,实则是想在路上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她。她提前得了忠心丫鬟的报信,趁着夜色逃了出来,却因为连日赶路加上冻饿交加,晕在了这条巷子里。
前世,她醒来后不敢回尚书府,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在京郊辗转了几日,最终还是被嫡母派来的人找到,差点被打死。是恰好路过的傅初霁救了她——那时他还是个被大胤送来当质子的落魄皇子,空有皇室血脉,却活得不如一条狗。
他救了她,却也在她身上看到了可利用的价值。后来他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而她,成了他登顶路上最顺手,也最让他偏执的那颗棋子。
想到这里,书淼的心猛地一缩。
不行。
这一世,她绝不能再和傅初霁扯上任何关系。
她要离他远远的,离摄政王府远远的,离所有和前世有关的人和事,都远远的。
“刘婆婆,”书淼定了定神,从怀里摸出一枚成色普通的银钗——这是她逃跑时唯一能带出来的值钱东西,“今日多谢您收留,这点东西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
刘婆婆连忙摆手:“姑娘这是做什么!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哪能要你的东西!”
推让了几番,刘婆婆终究还是没收。书淼心里过意不去,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借着喝姜汤的暖意,勉强打起精神:“婆婆,我……我得走了,家里人该担心了。”
她没说要回尚书府——那个地方,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她记得城西有个远房表姑,前世她没敢去找,这一世或许可以去碰碰运气。
刘婆婆知道留不住她,只能叮嘱道:“外面雪大,路上小心些。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就回来找老身。”
书淼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裹紧了身上那件并不合身的粗布棉袄,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比她想象的还要大,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京郊的路不好走,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书淼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未来的路,冷不丁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去。
“唔!”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倒是撞进了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
不对,不是怀抱。
书淼挣扎着站稳,才发现自己撞到的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半靠在墙角的少年。
那少年穿着一件破烂不堪的单衣,连补丁都没有,衣料薄得几乎能透光,根本抵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他身形极瘦,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乌黑的长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沾满了雪沫和污泥,遮住了大半张脸。
书淼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少年露在发丝外的那截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虽然已经结痂,却依旧能看出当时的凶险。
这个疤痕……
书淼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她认得这个疤痕。
前世,她曾无数次在傅初霁的脖颈上看到过这道疤。他从不避讳,却也从不提起。后来她才从一个老仆嘴里得知,这是他还是质子时,被其他皇子的人欺负,差点被活活打死留下的。
是傅初霁。
是十五岁的,还未发迹,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挣扎在泥泞里的傅初霁。
书淼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手脚冰凉得像块石头。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雪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趁他还没认出她,趁他们还没有任何交集,赶紧跑。只要跑了,就能避开前世所有的苦难,就能拥有全新的人生。
她猛地转身,几乎是慌不择路地想要逃离。
可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一只冰冷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袖。
那力道很轻,轻得仿佛一挣就能挣脱,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
书淼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极其沙哑、像是被砂纸磨了无数遍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又裹着化不开的阴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小姐……”
他顿了顿,似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后面几个字。
“不要走。”
雪还在下,落在两人交握的衣袖上,瞬间融化成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书淼背对着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惊人寒意,还有那微微的颤抖。
她知道,只要此刻她用力甩开这只手,转身跑掉,她的人生就能彻底改写。
可是……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前世那个雪夜,傅初霁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疯了一样嘶吼的模样。
还有他眼底那片,连死亡都无法熄灭的,名为“书淼”的执念。
书淼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经被一片平静取代。她缓缓转过身,看向那个还拉着她衣袖的少年。
少年依旧低着头,长发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到他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书淼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那是她逃跑时顺手揣在怀里的半个馒头,因为揣得紧,还带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她把馒头递到他面前,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给你。”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其苍白瘦削的脸,下颌线锋利得像是刀刻出来的,鼻梁高挺,唇色淡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
狭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因为长时间的饥饿和寒冷,瞳孔缩成了一个小点,漆黑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可就在那片深潭里,却倒映着漫天风雪,和……她的影子。
那眼神里有警惕,有戒备,有不驯,还有一丝藏在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脆弱。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却还在拼死挣扎的幼兽。
书淼的心脏又是一抽。
她别开视线,把馒头往他面前又递了递:“拿着吧。”
这一次,少年没有再犹豫。他松开拉着她衣袖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半个馒头,指尖触碰到油纸的瞬间,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紧紧攥住,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上沾着雪粒,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谢。”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书淼没再说话,转身,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风雪深处。这一次,没有人再拉她的衣袖。
她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
她不知道,在她转身之后,那个少年捧着那半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他才缓缓抬起头,望向她消失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除了黑暗之外的东西。
像一粒被风吹进寒潭的火星,微弱,却执拗地亮着。
而那半个馒头,他最终没有吃。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怀里,紧贴着胸口的位置,像是要用自己微薄的体温,去温暖那点微不足道的、来自陌生人的善意。
巷口的风还在呼啸,卷着雪片,将两人的身影彻底隔开。
书淼裹紧了棉袄,加快了脚步。她知道,这一世的轨迹,或许从她递出那半个馒头开始,就已经悄然偏离了。
但她不后悔。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心软,只是……她不想再看到那样一双眼睛,彻底沉入黑暗。
至于未来会怎样……
书淼抬头望向被风雪笼罩的长安城,城墙巍峨,宫阙隐约。那里藏着权力,藏着阴谋,藏着前世所有的爱恨嗔痴。
这一世,她只想离那里远一点,再远一点。
好好活着。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