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把苏晚辞圈在怀里时,才发现她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像落了层碎钻。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嗡嗡作响,却抵不过她发梢带着的寒气,他赶紧脱下白大褂裹在她身上,布料上残留的福尔马林味混着她毛衣上的桂花香气,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你怎么进来的?保安没拦你?”他扶着她发红的脸颊,指腹蹭过她冻得冰凉的耳垂。苏晚辞从包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便利贴,上面是他上次信里画的实验室平面图,角落还歪歪扭扭标着“保安大叔爱喝黑咖啡”。
“我给值班室送了罐速溶的,”她得意地晃了晃手机,“还说我是你远房表妹,来送家乡特产。”话音刚落,走廊那头传来德语呵斥,昨晚帮他带过面包的汉斯举着保温杯冲过来,看见裹着白大褂的苏晚辞,突然捂住嘴:“陆,这就是你说的‘最重要的实验样本’?”
陆屿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上周汉斯追问他总对着照片傻笑的原因,他急中生智说在研究“跨文化情感传递样本”,没想到这人记到现在。苏晚辞倒是落落大方,掏出包里的桂花糕递过去:“叔叔好,我是他……嗯,移动样本。”
汉斯捧着桂花糕蹦回办公室时,陆屿正对着苏晚辞通红的耳根叹气。她突然踮脚在他下巴上啄了下,像只偷腥的猫:“现在样本要检查实验员的生活状况。”说着拉开他的抽屉,翻出半盒过期三天的牛奶,当即皱起眉头,“陆屿同志,你的生存技能还停留在十三岁啃冷馒头水平?”
那天后,实验室多了道奇特的风景线。早上八点,苏晚辞准时提着保温桶出现在走廊,里面装着小米粥配咸菜,有时会加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蛋白边缘总是有点糊,像她十三岁在他家厨房煎坏的那锅。陆屿的德国同事们很快学会了用中文说“谢谢苏”,尤其是汉斯,每天雷打不动来蹭饭,还拿着她织的手套到处炫耀:“看,这是东方魔法,比暖气还管用!”
平安夜的聚餐上,苏晚辞被起哄表演节目。她红着脸清唱了段老巷里的童谣,调子拐得九曲十八弯,陆屿却听得眼眶发热——十三岁那年他发着高烧,她就是坐在床边哼着这个调子,把凉毛巾敷在他额头上。唱到一半,她突然指着窗外笑出声:“快看,雪下得像棉花糖!”
众人涌到窗边时,陆屿悄悄牵住她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揉面团的温度,掌心有块浅浅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其实我带了擀面杖,”她忽然凑近他耳边,“等下我们偷溜回去包饺子?”
他们最终没溜成。汉斯硬要教苏晚辞做德国圣诞面包,结果面粉撒了满地,陆屿被派去收拾残局时,听见苏晚辞在和同事们说:“他以前总抢我作业抄,现在倒成了大博士……”他刚要回头反驳,就听她补了句,“不过我知道,他笔记本里记着的德语单词,一半都是我名字的变位。”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两人正挤在实验室的休息间。苏晚辞煮了速冻饺子,一半煮破了皮,汤里飘着星星点点的白菜馅。陆屿啃着第三个破饺子,突然发现她在偷偷抹眼泪。“怎么了?”他慌了神,以为她想家。
“我刚才算时差,”她吸了吸鼻子,“现在老巷的槐树该掉叶子了,你寄来的围巾我妈总拿去晒,说要晒够太阳才暖和。”陆屿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口袋,忽然想起出发前那晚,她在机场红着眼圈说“我会好好看家”,原来所谓等待,从不是空荡的守望。
年初二那天,陆屿带苏晚辞去了莱茵河。雪后的河面泛着碎银般的光,她裹着他的大衣,在桥上蹦蹦跳跳地拍照,突然指着远处的摩天轮:“我们去坐那个!”排队时,她掏出个小本子涂涂画画,他凑过去看,发现是幅简笔画——两个小人坐在摩天轮里,脚下写着“跨越1372公里的约会”。
“其实我带了件行李超重,”苏晚辞突然说,“你寄的所有信我都带来了,加起来有三公斤。”陆屿想起那些被他画得乱七八糟的信纸,耳根发烫,却听见她继续道,“每封信末尾的倒计时,我都剪下来贴成了册子,现在终于轮到最后一页了。”
摩天轮升到最高点时,苏晚辞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比阳光还要滚烫。“陆屿,”她眼睛亮得像落满了星光,“下次换我来等你。等你做完实验,我们回老巷,我教你煎不糊的荷包蛋,你教我认莱茵河的水鸟,好不好?”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围巾又紧了紧。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惊起一群白鸽,翅膀划破雪后的晴空。陆屿忽然明白,所谓奔赴,从不是单方向的跋涉。就像老槐树的新芽总会遇见莱茵河的雪,就像十三岁那年没说出口的喜欢,终于在多年后的冬天,长出了满枝桠的温柔。
回去的路上,苏晚辞踩着他的脚印往前走,突然被冰面滑得踉跄。陆屿伸手扶住她时,听见她闷闷地笑:“你看,就算隔了千山万水,我还是会跌进你怀里。”他低头,看见她睫毛上沾着的雪花,像极了那年樱花树下,落在她发梢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