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间骤然传来的力道强硬又熟悉,带着不容置喙的占有感。
妖幻璃被张小鱼硬生生拽离齐铁嘴身前,踉跄着退到密室僻静的阴影角落。她本就随性散漫,方才只是闲来打趣,被人当众打断,心头瞬间涌上几分不服的戾气。

她微微用力挣了挣手腕,抬眸睨着面色冷沉的张小鱼,眉眼带着慵懒的挑衅,声线轻挑
“我算我的姻缘,与你何干?张小鱼,你管得未免太宽。”

张小鱼五指死死扣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半分。
方才她笑意盈盈、主动凑着旁人问姻缘的模样,像根细针,狠狠扎进他心底。
旁人不知过往,唯独他清楚。
当年雾山一月温柔是假,蓄意算计是真;他倾尽真心被她拿捏,满心热忱被她当作复仇棋局的棋子。
他爱她绝境里唯一的暖意,更恨她从头到尾的步步为营。
此刻见她肆意随性,对着别的男子嬉笑打趣,心底积压多年的酸涩、怨怼、占有感齐齐翻涌。
张小鱼垂眸,眼底暗沉一片,压着只有二人听得见的沙哑嗓音,字字都裹着郁结

“别闹。”
“我没闹。”

妖幻璃偏头不服,故意逆着他的心思,唇角勾起狡黠又刺人的笑
“九门神算难得,算算姻缘,看看我往后能不能觅个良人,安稳度日,有错吗?”

这话,彻底戳中张小鱼的软肋。
他望着她故作洒脱、肆意撩人的模样,想起当年石洞深夜,她指尖凝着杀心对准他心口的模样,想起自己掏心掏肺、最后换来一场骗局的荒唐过往。
爱意疯长,恨意扎根。
他力道微重,将她拉近半寸,两人距离咫尺相对,呼吸相缠。
他眼神沉沉锁着她

“你明知…… 不该算。”
妖幻璃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读懂了他的别扭。
不远处,齐铁嘴举着罗盘愣在原地,看看僵持的二人,又扭头看向张启山,一脸懵然。
张启山静静看着阴影处的拉扯,神色淡然,早已看破几分隐秘,却并未上前打断。
妖幻璃挣不开他的桎梏,看着他眼底化不开的爱恨纠缠,最终嗤笑一声,不再刻意挑衅,语气淡了下来
“行行,不算便是。”

张小鱼这才缓缓松开紧握她手腕的手指。
她白皙的腕间,已然留下一圈清晰的指痕。
张小鱼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心头微涩,刚松开的手,指尖几欲再次攥紧,终究硬生生克制住。
密室之内气氛稍缓,齐铁嘴拿着罗盘反复勘定阵眼方位,指尖飞快掐算卦象。这座炼蛊密室的机关依托陨铜气场排布,寻常蛮力根本无法破除,唯独卦理可循。几番推演落定,齐铁嘴找准阵眼缺口,抬手拨动石壁暗藏的机关卡扣。
沉闷的石磨声响动,密室深处暗藏的暗门缓缓敞开,露出一条漆黑幽深的新墓道。
张启山颔首示意,带着一众张家弟兄陆续迈步入内,继续探查隔世楼的核心秘密,追查幕后操控蛊阵与傀儡士兵的真凶。
一行人尽数走入新密道,无人留意落单的妖幻璃。
她并无跟进的心思,对机关密道、古墓宝藏、张家追查的真相皆无兴致。方才吞纳万蛊后心神始终浮躁,密室压抑的阴气更是让人不适。她悄然转身,独自退出石室,循着原路折返,缓步走回方才那座空寂阴森的地底戏台。
戏台依旧无人,飘摇旧灯笼映得朱红台柱斑驳陆离,空荡的戏场回荡着若有似无的虚渺戏音,幻境余雾浅浅浮在地面,阴冷又诡秘。
妖幻璃随意挑了戏台侧边闲置的木椅落座,身姿慵懒倚着椅背,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冷戾锋芒,只剩一身闲散疏离。
她抬手解开随身背负的布包,从中取出一只通透小玉瓶,旋开瓶口。
一条通体墨绿、鳞片泛着细碎冷光的小蛇缓缓游滑而出,温顺缠上她纤细的指尖。这是她自幼驯养的灵蛇,通人气、辨邪祟、能探百里阴秘,最擅搜寻暗处潜藏的生人气息与隐匿机关。
妖幻璃垂眸轻声吩咐一句,指尖轻扬。
小蛇应声一闪,化作一道墨色细影,顺着戏台石壁缝隙窜入幽暗阴影之中,不知钻入何处,悄然探查整座隔世楼的隐秘异动。
自踏入这座古墓开始,她心底便萦绕着一股莫名的违和感。
不管是刻意栽赃张家的屠巫旧案、满地炼制凶蛊的密室、被操控的401傀儡士兵,还是层层叠加的陨铜幻境,处处皆是精心布置的棋局。
这绝非天然古墓凶煞,背后定然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全程暗中操控一切,利用陨铜蛊力、九门入局,图谋不轨。
她静坐椅上,眸色沉沉,暗自思忖幕后之人的身份,心底疑虑层层叠加。
墓道风声簌簌,戏台余雾流动,四下空寂无人。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道熟悉的黑影无声无息从后方暗影中走出。
步伐沉静,气息隐忍,带着化不开的复杂心绪。
张小鱼悄然立于她的身前,隔绝了飘摇的灯火微光,静静看着独坐戏台的女子。
他没有跟随众人深入密道,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独自折返寻来。
四目相对,空荡戏台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灯火摇曳,戏台光影忽明忽暗。

妖幻璃抬眸看向忽然现身的张小鱼,眼底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淡淡的漠然。
她早知道他会来。
从方才密室里他强行拽走她、眼底藏不住的占有与郁结开始,她便清楚——这世上最放不下她的人,是他;可最恨她的人,也是他。
妖幻璃懒懒倚着木椅,姿态松弛,语气漫不经心
“不去跟着张启山查案,跑来这里做什么?”

张小鱼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尖上。
他停在她身前半丈远的位置,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眸光沉沉,压着多年未解的酸涩

“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这话一出,空气微滞。
妖幻璃微微挑眉,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
“不放心?张小鱼,你别忘了。”

“我当初救你是假,陪你是戏,养你真心就是为了最后杀你泄恨。”

她字字清晰,句句戳刀,仿佛刻意要把当年最伤人的旧账翻出来,逼他记恨、逼他清醒。
“你该防我、恨我,而不是护我。”

张小鱼指尖微颤,心口骤然发闷。
这些话,他无数次在深夜里听过、想过、痛过。
他比谁都清楚——
她最初就是带着杀心接近他。
所有温柔是算计,所有陪伴是布局。
可偏偏,假的日子太真,假的温柔太暖。
他沉下嗓音,低哑得厉害:

“我记得。”

“我每一日都记得。”

“记得你当初怎么骗我,怎么哄我,怎么等着我倾心再亲手了结我。”
妖幻璃眸光微微一僵。
她本是想刺他、逼他疏离,可看他眼底那片积攒多年的疲惫与深情,心口竟莫名一堵。
张小鱼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牢牢锁住她:

“可我更记得雾山寒夜里,你替我暖过冻僵的手。

记得我梦魇发抖时,你静静守我到天明。

记得我满身伤痕、被全世界追杀抛弃时,唯一收留我的人,是你。”

“假的开头,是真的陪伴。”

“我恨你的算计。”

“但我放不下你。”
一句爱恨两分,道尽他数年煎熬。
妖幻璃别开眼,耳根微热,心底的坚硬外壳一点点裂开缝隙。
她从未想过,他会看得这么通透、分得这么清楚。
她以为他只会恨她、怨她、避她。
却不知他早已被困在爱与恨的夹缝里,寸步难行。
她沉默半晌,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那你今日还来找我,不怕我再骗你?再算计你?”

张小鱼看着她,眼神执拗又苦涩:

“你若真想害我,当年石洞那一晚,你就该下手。”

“你舍不得。”
短短三个字,直接戳穿她藏了数年的软肋。
妖幻璃被一语道破心事,神色终于绷不住,微微别过脸,眸光浮动。
是啊。
她蓄谋已久要杀他。
可最后,是她自己动了心,亲手毁了自己的复仇棋局。
她栽得彻底。
戏台阴风徐徐吹过台幔,空荡戏场一片寂静。
良久,妖幻璃轻轻叹出一口气,语气终于褪去锋芒,带着几分真实的疲惫:
“张启山说当年屠巫族的不是张家,是外人栽赃。”

“我信了大半。”

“若真是如此……我这些年的恨,我对你的算计,全都错得荒唐。”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错。
张小鱼眼底微动,心头积压多年的郁结缓缓松动些许。
他伸手,极轻、极克制地覆上她方才被他捏出红痕的手腕,动作温柔得与他冷沉的模样截然相反。

“错的是误会。”

“不是你。”
戏台灯影摇晃,两人近在咫尺。
爱恨依旧纠缠,误会尚未完全解开。
可这一刻,
所有的针锋相对、所有的刻意疏离,都悄悄软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