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生锈的锁

雨停的那天，苏漾在梧桐树下等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日暮，她手里攥着那枚渐渐被体温焐干的铁丝戒指，看着阳光把树影从长拉到短，又从短拉到长。放学的学生走光了，摆摊的小贩收摊了，连扫地的大爷都来问了她三遍“同学，还不走啊”。

陈砚没有来。

苏漾回到那栋老楼，三楼左手边的房间已经空了。床单被卷走了，玻璃瓶里的野草被连根拔起扔在垃圾桶里，窗台上只剩下层薄薄的灰尘。只有墙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们用指甲划下的，记录着一起待过的夜晚。

苏漾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她想起陈砚说过“等雨停了”，可雨停了，她却走了。

那之后，苏漾的生活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考试，听妈妈唠叨着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她把那枚铁丝戒指放进铅笔盒的最底层，用橡皮压住，像是怕它会自己长出翅膀飞走。

只是偶尔，在下雨天，她会下意识地看向窗外的爬山虎，想起那个站在窗台上的身影。

高三那年，苏漾的妈妈生了场病，家里的气氛变得压抑。她开始失眠，常常在深夜爬起来，坐在书桌前发呆。有天晚上，她翻铅笔盒找橡皮，指尖触到个坚硬的东西——是那枚铁丝戒指，藤蔓早已干枯发黑，却依旧保持着戒指的形状。

那天之后，苏漾养成了个习惯。每次路过教学楼后墙，她都会停下脚步，看看那片爬山虎。有次她发现，最粗的那根藤蔓上，多了道新的刻痕，像个歪歪扭扭的“砚”字。

她的心猛地一跳，顺着藤蔓往上看，却只看见空荡荡的窗台。

高考结束后，苏漾去了南方的城市读大学。临走前，她最后一次去了那栋老楼，发现它已经被圈进了拆迁的范围，墙面上画着大大的“拆”字，爬山虎被铲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砖墙。

站在楼下，苏漾突然想起陈砚说过她妈妈去了南方。她不知道陈砚是不是也在南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偶尔想起那个抱着湿书等她的女孩。

大学四年，苏漾很少回家。她学了新闻，成了别人眼里勤奋又独立的姑娘，只是身边的人总说她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像隔着层化不开的雾。她交过一个男朋友，是同系的学长，对她很好，可苏漾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分手那天，学长问她：“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人？”

苏漾愣了愣，没有回答。

毕业后，苏漾留在了南方的城市，进了一家报社做记者。她跑的第一条线是老城区改造，跟着摄影师去拍即将被拆除的老房子。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地上给墙角的野草浇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侧脸的轮廓和记忆里的人渐渐重合。

苏漾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是跑着冲了过去。“陈砚？”

那人回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苏漾？”她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带着点烟嗓的哑，“好久不见。”

真的是她。

陈砚比以前高了些，头发剪短了，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可苏漾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相机背带，指节泛白。

“你怎么在这？”陈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来采访，”苏漾的声音有点抖，“你呢？住这附近？”

“嗯，租的房子。”陈砚指了指巷尾的一栋小楼，“进去坐坐？”

苏漾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砚的住处和当年那间老房很像，简单，甚至有些杂乱。客厅的沙发上堆着几件换下来的衣服，茶几上放着个空酒瓶，窗台上依旧摆着玻璃瓶，里面养着野草。只是这次，瓶子里插着张照片——是个笑得很灿烂的小男孩，眉眼间有陈砚的影子。

“我儿子，”陈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三岁了，在老家跟我姑住。”

苏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有点疼。她低下头，看见茶几底下有本翻开的速写本，上面画着很多速写，大多是老房子和巷子里的老人，最后一页画着株爬山虎，旁边写着两个小字：等你。

苏漾的呼吸一滞，猛地抬头看向陈砚。陈砚正低头给她倒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你……”苏漾想问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当年我姑家出了点事，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说再见。”陈砚把水杯推到她面前，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后来回来过一次，去学校找你，他们说你已经毕业了。”

“我在爬山虎上看到了那个字。”

陈砚笑了笑：“找了好几天才找到那片墙，怕你看不见，特意刻得深了点。”

那天她们聊了很多，聊这些年的经历。陈砚说她高中没读完就辍学了，去了很多地方打工，后来遇见了孩子的爸爸，不过没过多久就分了手。“他说我心里装着别人，”陈砚喝了口酒，眼神有些飘忽，“其实我也不知道装着谁，就是觉得空落落的。”

苏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发现，陈砚身上那股潮湿的味道还在，只是混进了烟味和生活的烟火气，不再像当年那样纯粹。

临走时，陈砚送她到巷口。路灯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漾，”陈砚突然开口，“当年那枚戒指，你还留着吗？”

苏漾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找了很久类似的铁丝，想再弯一个，”陈砚的声音很低，“可总觉得不对。”

苏漾的眼眶有点热，她抬起头，看见陈砚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当年碎在水洼里的星光。“雨停了，”苏漾轻声说，“我们终于在路边遇见了。”

陈砚笑了，伸手想碰她的头发，却在半空中停住，转而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给她——是枚用银线弯成的戒指，比当年那枚精致了许多，上面缠着小小的银质藤蔓。

“这次，别弄丢了。”陈砚说。

苏漾接过戒指，指尖触到陈砚的温度，像触到了多年前那个雨夜的暖。她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巷口的风吹过，带着老房子的味道。苏漾看着陈砚，突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待，或许就是为了这一刻——雨停了，她们终于在路边重逢，像两株被风吹散的爬山虎，历经辗转，终于又缠绕在了一起。

只是这一次，她们都知道，不会再轻易分开了。

她口袋里的药瓶叮当作响，苏漾没看见——那是陈砚没说出口的另一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