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在彻骨的寒意中睁开眼时,首先闻到的是浓重的血腥气。
冷硬的青石板硌着后背,她费力地抬起头,视线穿过模糊的血雾,看见朱红色的大门歪斜倒地,门楣上“御史中丞府”的匾额被劈成两半,染血的碎木片散落一地,像极了她实验室里被数据洪流冲垮的模型残骸。
“沈氏余孽,一个不留!”
粗暴的喝骂声从院外传来,夹杂着铁器碰撞声和濒死的哀嚎。沈砚猛地坐起身,胸口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低头便见素色襦裙已被鲜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从锁骨蔓延到腰侧,正汩汩渗血。
这不是她的身体。
她是沈砚,二十一世纪顶尖博弈论学者,三天前刚完成“古代政治博弈模型”的终极推演,此刻却成了大靖王朝御史中丞沈敬之的嫡女——与她同名的沈砚。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父亲因弹劾权倾朝野的柳丞相,今夜三更,柳家私兵血洗沈府,满门抄斩。
“找到她了!沈大人的嫡女在这儿!”
粗犷的吼声拉回神智,沈砚转头,两个黑衣杀手举着火把冲来,刀锋在火光中闪着森冷的光。
大脑飞速运转,推演程序瞬间启动——
变量一:敌人两人,训练有素,持长刀。
变量二:自身重伤,无武器,体力仅剩三成,环境陌生。
变量三:深夜,假山后光线昏暗,可利用障碍物隐蔽。
最优解:制造混乱,拖延时间,寻找逃生路线。
她抓起脚边尖锐的碎石,在杀手靠近的瞬间,猛地砸向旁边的水缸。
“哐当——”
水缸碎裂的巨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水花四溅。杀手们下意识转头,沈砚趁机矮身冲出假山,拼尽全力往柴房跑。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刀锋带起的冷风几乎擦过脖颈。
柴房门没锁,她跌撞着冲进去,反手扣上门闩,在干草堆里摸到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
“砰!砰!”门被狠狠撞击,木屑簌簌掉落,眼看就要被撞开。沈砚背靠着门板握紧柴刀,心脏狂跳——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像推演模型突破瓶颈时的奇异兴奋。
就在门即将撞破的刹那,院外传来马蹄声,伴随着清朗却冰冷的男声:“柳丞相的人,动作倒是挺快。”
撞击声戛然而止。
门外传来杀手的低声咒骂,片刻后脚步声急促远去,显然是撤退了。
沈砚脱力地滑坐在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柴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颀长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来人穿月白色锦袍,系着玉带,手里把玩着玉佩,看似温和,身后四个黑衣护卫却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刀泛着寒光。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声音清淡却有穿透力:“沈家的小姐?倒是比我预想的……能活。”
沈砚握紧柴刀警惕地看着他。未知的变量最危险,这是博弈论的铁则。
男人往前走两步,火光照亮他的脸——眉骨高挺,眼尾微扬,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冷冽。他看清她胸口的伤,挑了挑眉:“带着这么重的伤,还能砸破水缸引我注意,沈小姐的算计,倒是有趣。”
沈砚心头一震。她砸水缸本是赌局:深夜出现在沈府附近,非柳家追兵便是其敌对势力,动静闹大总比坐以待毙强。没想到会被他一眼看穿。
“别怕,我不是来杀你的。”男人站起身,语气平淡地陈述,“我叫谢临洲。你父亲沈大人,曾是我母妃的门生。”
谢临洲?原主记忆里并无此人。但沈砚捕捉到关键信息:他与柳家敌对,且与沈家有旧。
“现在外面都是柳家的人,你待在这里,天亮就是死路一条。”谢临洲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活,就跟我走。”
沈砚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干净。她没有立刻抓住,声音因失血沙哑:“条件是什么?”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博弈论的基础准则。
谢临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底冷冽散去些许,多了几分兴味:“沈小姐倒是直接。”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条件是——做我的棋子。”
夜风从柴房缝隙钻进来,带着血腥味和草木气息。沈砚看着他含笑的眼睛,仿佛一张巨大的棋盘在眼前展开,而她,正是那枚刚被摆上棋盘、沾满血污的棋子。
她将柴刀扔在地上,握住了他的手。
“好。”
指尖相触的瞬间,脑海里自动生成第一个博弈模型——
棋手:谢临洲;棋子:沈砚;初始局面:沈家灭门,棋手需棋子提供信息,棋子需棋手提供庇护;潜在风险:棋手随时可能弃子。
模型末尾,一行字迹悄然浮现,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此棋,可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