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声像被点燃的引线，在窗外炸开一片喧嚣，一波叠着一波，搅得空气都发烫。

夏日的热浪撞在紧闭的玻璃窗上，哪怕隔着厚重的窗帘，也能感受到那股执拗的燥热，像团湿棉花堵在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

温语听趴在雕花的木质书桌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桌面，那点微薄的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成了她对抗内心焦灼的唯一慰藉。

她的手臂蜷在脸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比起心里那片漫无边际的荒芜，这点皮肉之苦实在算不了什么。

房间里暗得像个被遗忘的旧匣子。窗户被锁得严严实实，黄铜锁扣上落着层薄灰，显然许久没动过；

厚重的天鹅绒窗帘拉得密不透风，连一丝阳光都吝啬给予，只有书桌旁一盏小小的台灯亮着，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摊开的书页，却照不进那些盘踞在角落的阴影。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冰冷的空气，无边的孤寂，像两件贴身的旧衣，穿得久了，竟也成了习惯。

她甚至记不清上次拉开窗帘是什么时候，记不清阳光落在皮肤上是什么温度，仿佛从高一那个秋天开始，她的世界就永远停在了没有光的日子里。

“嗒、嗒、嗒。”

轻微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由远及近，像滴落在平静湖面的水珠，敲碎了房间里凝滞的寂静。

最后，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三下温和的敲门声，

“咚咚咚”，不轻不重，带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听听，醒了吗？”

门外飘进一道苍老却慈祥的声音，像山涧里的涓涓细流，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是张妈。这个在温家待了三十年的老人，是她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温语听缓缓抬起头，指尖无意识地擦过眼角——不知什么时候，那里已经沁出了湿润。她吸了吸鼻子，声音低哑得像蒙了层灰：

“张妈，你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张妈端着杯温水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什么。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惯有的和蔼笑容，只是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在温语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

“听听啊，”

张妈叹了口气，语气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人这一辈子，总不能一直回头看，我们也该往前走走了。”

温语听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了衣角。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浅影，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却藏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知道了，张妈。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张妈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这个孩子了，外表看着冷硬，心里却比谁都脆弱。

那些被欺负的画面，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早已在她心上刻下了太深的疤。

“好，”

张妈缓缓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了温语听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点无奈，

“我把水放这儿了，记得喝。”

说完，她轻轻带上房门，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合上的瞬间，温语听眼角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深色的木纹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只受伤的小兽，在黑暗里独自舔舐伤口。

自从高一休学后，她就把自己困在了这个房间里。不社交，不说话，甚至很少拉开窗帘。那些在学校里被堵在厕所、被剪掉头发、被泼冷水的画面，像噩梦一样缠着她，白天黑夜地在脑海里回放。

“我的人生……真的糟糕透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总是控制不住地难过，总是想伤害自己，那些回忆……怎么也忘不掉。”

她颤抖着手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把小巧的美工刀，刀片闪着寒光。

这是她对抗痛苦的方式，用身体的疼痛来转移心里的煎熬，像饮鸩止渴，却又无可奈何。

指尖刚触到冰冷的刀片，门外忽然传来张妈的声音，似乎在和谁说话。温语听愣了一下，手一抖，美工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手腕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皮肤往下淌，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楼下的客厅里，张妈正拉着一个少年的手，眼圈泛红。

“新皓啊，”

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助，“听听这孩子，高一在学校遇到了些不好的事，被人欺负得厉害……后来就得了抑郁症，怎么劝都没用，整天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跟人说话。我实在没办法了，想着找个同龄人来陪陪她，或许能好些。”

苏新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眼里满是若有所思。他刚搬来隔壁不久，就总听见张妈提起这个叫“听听”的女孩，说她很乖，就是不爱说话。

没想到……他猛地抬起头，拍了拍胸脯，眼神里满是笃定：

“放心吧张妈，包在我身上！我肯定能让她好起来的！”

他正说着，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楼梯口的门缝里，渗出了一抹刺目的红。那红色像蔓延的藤蔓，顺着地板的纹路一点点往下淌。

苏新皓的心脏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

“不好！”

他低呼一声，转身就往楼上跑，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

“有人吗？听听！你在里面吗？”

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慌乱。跑到房门前，他疯狂地扭着门把手，可门锁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开门啊！你开门！”

他急得额头冒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有事，她不能有事！

情急之下，苏新皓后退一步，抬脚狠狠踹向门板。

“砰”的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扬起一阵灰尘。

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鲜血像断了线的珠子，从温语听的手腕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了一小滩，触目惊心。

她就那么静静地趴在桌上，长发垂落，遮住了脸，脸色苍白得像张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听听！” 苏新皓冲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手触到她的皮肤时，只觉得一片冰凉。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张妈！快！叫救护车！”

张妈也吓坏了，手抖着掏出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苏新皓抱着温语听，跟着张妈一路往楼下跑，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让他的心揪得生疼。

救护车的鸣笛声划破了夏日的宁静。苏新皓坐在车里，看着温语听苍白的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他甚至不敢想，如果自己刚才没有发现，后果会是什么。

医院的灯光惨白刺眼。温语听被推进急诊室时，苏新皓在外面焦灼地踱步，张妈坐在长椅上，不停地抹眼泪。没过多久，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点疲惫。

“医生，她怎么样了？”

苏新皓连忙迎上去，声音里满是急切。

“没什么大事，”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欣慰，

“伤口不深，就是失血有点多。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沉重，

“这孩子我们很熟了，不是第一次来医院了。”

苏新皓的心猛地一沉。

“同学，”

医生看着他，眼神语重心长，

“一定要好好照顾她，别再让她受伤了。她的心里太苦了，像被关在噩梦里没醒过来。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希望你能多陪陪她，让她慢慢走出来。我看好你。”

苏新皓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有点发热。他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温语听躺在床上，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却比刚才多了点生气。

他轻轻推开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纱布边缘隐约能看到些新旧不一的疤痕，像一道道丑陋的印记，刻在细腻的皮肤上。

到底是怎样的经历，能让一个女孩子对自己这么狠？苏新皓的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愤怒，还有种想要保护她的冲动。

“虽然这一次的见面有点特别，”他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她的梦，“但以后的日子里，我会用我的阳光，一点点把你的黑暗赶走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温语听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刺眼的灯光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她才发现床边趴着个陌生的男孩，头枕着手臂，睡得很熟。

他是谁？温语听的心里充满了震惊和警惕。她想把他推开，可刚一抬手，手腕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苏新皓被声音惊醒，抬起头，看到她醒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个大大的笑容：

“你醒啦！”

温语听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你好呀，我叫苏新皓，”

男孩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

“从今天开始，我会和你一起住，算是……合宿吧。”

温语听更懵了，生理上的不适和心里的抗拒让她只想远离眼前的人。她别过头，看向窗外，没有说话。

苏新皓看出了她的抵触，也不着急，只是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知道你一时半会儿可能接受不了，没关系。那……我们先做朋友好不好？做朋友就不会觉得不舒服了吧？”

温语听依旧没说话，只是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她在想什么呢？

或许是在想这个突然出现的男孩是谁，或许是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又或许，是在想……他说的“朋友”，是什么感觉。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苏新皓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暗暗发誓：

以后的日子，他一定要让这个女孩笑起来，让她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期待的美好。

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