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腊月,风就带了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于明又缩着脖子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冻得鼻尖通红。
“买着糖炒栗子了?”浩晴从屋里探出头,辫子上还缠着根兰草——那是今早潘汐给她编的。
“可不是,”于明又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呵了呵冻僵的手,“排队排了半盏茶的功夫,那老头说今年栗子收得少,可贵了。”
潘汐正坐在窗边缝棉袄,闻言抬头看了眼,又低下头去:“浩晴的手总冻裂,多买点蜂蜜拌着吃能好些。”她说得轻描淡写,针脚却比刚才密了些。
于明又刚剥开个栗子,就见明秋从外面进来,肩上落着层薄雪。他手里拿着几捆干柴,径直往灶房去,灶膛里的火光映得他侧脸暖融融的。
“你怎么又去劈柴了?”于明又跟过去,“不是雇了杂役吗?”
“他劈的柴不经烧。”明秋往灶里添了根粗柴,火星噼啪地跳起来,“你那同心兰怕冷,得多烧点炭。”
于明又这才发现,花圃边新砌了个小炭盆,盆边围着几块青砖,正好护住那株刚抽芽的同心兰。他心里忽然一热,刚想说点什么,就见明秋抬手抹了把脸,指腹蹭到沾着的炭灰,倒把脸抹花了。
“看你那傻样。”于明又笑着递过帕子,指尖碰到他的脸颊,两人都顿了顿。灶房里的热气往上冒,把两人的呼吸都熏得发白。
夜里睡觉,于明又总觉得被窝里少点什么。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传来动静,像是明秋在咳嗽。这几日明秋总往焚兰谷那边跑——据说还有几个漏网的火卫在附近游荡,他放心不下,天天去巡查。
“瞎折腾什么。”于明又嘟囔着,还是披了件厚衣裳摸过去。
明秋果然没睡,正坐在桌前擦剑,桌上的油灯昏昏黄黄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怎么醒了?”
“你咳嗽吵着我了。”于明又嘴硬道,眼睛却往他肩上瞟——果然,黑袍下的绷带又渗出血了。
“老毛病了。”明秋把剑放下,想去拿药瓶,却被于明又按住手。
“别动。”于明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他托玉泉寺的老和尚给的药膏,据说治外伤特别灵。他拧开盖子,用指尖沾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往明秋的伤口上抹。
药膏是温的,带着点草药香。于明秋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明秋低着头,能看见他额前的碎发,还有睫毛在油灯下投的小影子。
“你这手艺,不去当大夫可惜了。”明秋忽然说。
“那你当我第一个病人?”于明又笑了,指尖不经意碰到明秋的皮肤,烫得像灶膛里的炭。
两人没再说话,灶房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一声,把沉默衬得格外长。于明又忽然想起刚认识明秋的时候,这人总冷冰冰的,动不动就拔剑,哪像现在这样,能安安静静待在一个屋里,看他笨手笨脚地抹药膏。
“对了,”于明又想起白天的事,“今天去买栗子,听见有人说城东的老槐树倒了,压坏了半条街。”
“是被昨夜的雷劈的。”明秋说,“我去看过,树心里是空的,早烂了。”
于明又“哦”了一声,忽然觉得那老槐树像极了焚兰谷的那些人——看着枝繁叶茂,内里早就空了,一点风雨就扛不住。他低头看了看明秋的伤口,已经不再渗血了,药膏在皮肤上凝成层淡青色的膜。
“好了。”他收回手,把瓷瓶往桌上一放,“这药挺贵的,你可得省着点用。”
明秋没说话,只是把剑重新裹好,放回鞘里。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得他的眼睛亮闪闪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于明又回到自己房里,被窝好像还是凉的。他翻了个身,看见窗台上放着盆兰草,是明秋昨天移过来的,说这草能安神。兰草的叶子上还挂着点水珠,想来是刚浇过。
“真是个闷葫芦。”于明又笑着骂了句,心里却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炭盆。
后半夜,雪又下了起来。于明又被冻醒,听见院里有动静,扒着窗户一看,竟是潘汐在给同心兰盖棉絮。她的动作很轻,棉絮边角都捋得整整齐齐,像在给婴儿盖被子。
雪落在她的黑袍上,没一会儿就积了薄薄一层。她却像是不觉冷,盖完兰草,又往浩晴的窗台上放了个暖手炉,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于明又忽然想起潘汐刚来时的样子,眼里像淬了冰,动不动就拔剑。再看现在,她站在雪地里,鬓角落着雪,倒像是换了个人。
“睡不着?”明秋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件厚披风。
“你也没睡。”于明又往他身边凑了凑,披风上的兰香混着雪气,闻着很舒服。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潘汐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雪越下越大,把花圃里的同心兰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小小的顶,像颗埋在雪里的绿宝石。
“开春它就能开花了。”明秋忽然说。
“嗯。”于明又点头,“到时候咱们把花盆挪到廊下,让它多晒晒太阳。”
灶房的炭火还在燃着,透过窗缝飘来淡淡的暖意。于明又往明秋身边靠了靠,觉得这样的雪夜也没那么冷了。他想起以前在未来,冬天总是一个人缩在出租屋里,外卖盒子堆得满地都是,哪见过这样的雪,这样的炭火,这样的人。
“明秋,”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说咱们算不算朋友?”
明秋转头看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像沾了层糖霜:“你说算,就算。”
于明又笑了,往他肩上捶了一下。雪沫子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两人的发间,簌簌地响。远处的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像是在说,这一夜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