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峻霖回家时,那串珠子已经在那里了。
它就躺在全身镜前的木地板上,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七颗乌木珠子用红绳串着,每颗上面都刻着奇怪的符号。他拿起来闻了闻,有股陈年的檀香味。
贺峻霖什么时候买的?
他嘀咕着,随手把珠子放在床头柜上。镜面在他身后闪烁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自然没看见。
那天晚上,贺峻霖做了个梦。
他站在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白色走廊里,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滋滋作响。墙壁上刷着半人高的浅绿色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消毒水的气味刺得他鼻腔发疼。
朵莉亚7号,该吃药了。
一个甜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贺峻霖转身,看见一个蓝发少女飘在半空中,鱼尾般的裙摆无风自动。她脖子上挂着护士证,上面写着“朵莉亚”。
朵莉亚这条古怪的海螺手链,是小蓝从海底叼来的,好看吗?
护士晃了晃他的手腕。贺峻霖低头,发现自己腕上正戴着那串乌木珠子。
梦境里的一切都理所当然。他没觉得漂浮的护士有什么不对,也没怀疑为什么明明是乌木手串却在梦里成了海螺手链。
朵莉亚3号在404等你。
他自然而然地朝走廊尽头走去。
404病房的门是粉色的。宋亚轩穿着条纹病号服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三个手表。
宋亚轩看!
他眼睛亮得惊人。
宋亚轩用鸡蛋黄发电的!
他举起一个黑色表盘的手表。
宋亚轩选一个?
贺峻霖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觉得宋亚轩的思维果然异于常人,是个天才。他指了指黑色款。宋亚轩跳起来给他戴上,表盘背面是透明的,盛着一团明黄色的固体。在梦里,贺峻霖清楚地知道那是压实的熟鸡蛋黄。
甚至是熟的。宋亚轩真聪明。
宋亚轩咱们去给祂看看!
宋亚轩突然说。贺峻霖发现自己也激动起来,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要紧的事。他们一起跑向楼梯,宋亚轩却在中途消失了。
贺峻霖独自来到18楼。顶层的风很大,吹得病号服猎猎作响。走廊尽头有扇敞开的窗户,窗外是翻滚的灰色浓雾。他没有犹豫,仿佛冲向情人怀里一般助跑几步,随后纵身一跃而下——
失重感像铁锤砸中心口。贺峻霖猛地蹬腿,在冷汗中惊醒。床单被攥得皱成一团,那串乌木珠子不知何时到了他手里,正硌得掌心发疼。
贺峻霖坐在床边,一颗一颗地缓缓盘着珠子。
这不正常。
按常理,醒来后人们大概率不会记得梦里发生的事情。
那些远去的梦境留下的残影足以让人感到神秘的同时又心惊,可那点儿残影最终会被一个回笼觉搅散,微弱而侥幸的联系被彻底断开,人们重新回到现实的壳子里或庸碌或热烈的活着。
可偏偏贺峻霖记得。全都记得。他甚至记得宋亚轩天马行空的发明——鸡蛋黄发电手表是怎样一种离谱的样子。
那的的确确是他曾抵达过的另一个世界。
只是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见谁。
已然天光大盛。他机械地在卧室换好衣服。丝绸睡衣滑落时,余光瞥见镜面似乎波动了一下。但当他定睛看去,只看到自己苍白的脸。
贺峻霖见鬼。
他嘟囔着抓了抓睡得翘起的头发,随手把珠子塞进枕头底下。出门时,钥匙在玄关的玻璃碗里叮当作响,掩盖了卧室里细微的声响。
镜子表面泛起涟漪。一只苍白的手穿透镜面,随后从中走出一个高大的青年。
宽肩窄腰,气质冷峻又贵气。那年轻人一身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个坠着银链的银丝眼镜,在阳光下泛着光。他走到床头,指尖在枕头边徘徊片刻,最终却是换了方向,摸了摸那身质地光滑的睡衣,又缩回了镜中世界。
当晚,贺峻霖眼珠一转,干脆将珠子戴在右手腕上入睡。闭上眼睛前,他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倒影还在狡黠地笑。
第二次入梦,场景分毫不差。但当他走向护士站时,朵莉亚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她盯着他腕上的珠子,蓝色瞳孔剧烈收缩。
朵莉亚你怎么戴着医生的东西…
她后退着消失在药柜后面,留下半句没说完的台词。
这次的梦境,没有宋亚轩,没有蛋黄手表。整层楼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电梯按钮自己亮起,直通18楼。
顶层的窗户没了玻璃,只剩一个方形空洞。贺峻霖趴在窗沿往下看,这次能看见城市夜景——远处霓虹闪烁,近处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珠子,忽然想到了什么。
贺峻霖反正不会死。
他对自己说,翻身跃出窗户。
许是早就做好了准备,贺峻霖这次并没有因那逼真的失重感而醒来。
本该几息之间的降落远比想象中漫长,永远在下坠,落不到底。
贺峻霖紧闭双眼,血液倒流,心跳直逼200。狂风撕扯着病号服,失重感让内脏都要从喉咙里挤出来。就在他忍不住快要醒来时,六楼突然传来玻璃碎裂的脆响。
一道白影疾冲而下,稳稳接住了他。贺峻霖下意识搂住那人的脖子,闻到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
严浩翔明明这么害怕,为什么还要跳呢?
对方轻声问。白大褂在风中翻飞,胸牌写着“严浩翔”,是个医生。
下坠有了距离,不再是那团黑雾,而是能清楚地看到现在正距地面两层楼的高度。
贺峻霖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咧嘴笑了
贺峻霖因为好玩啊。
医生的手臂搂在他肩头,结实有力,下颌绷紧的弧度有种严谨的禁欲感,鼻梁高挺,双眼深邃,左眼下方有颗泪痣,看人时莫名的温柔,骨相突出,有一种从北美寒冬中走来的绅士贵族的气质,又冷又迷人。
严浩翔你确实很有意思。
严浩翔说完,抱着他降落在这家精神病院的一角。隐约有海浪声从远处遥遥地传来。
严浩翔放下他,又顺手拨弄一下他腕子上戴的转运珠,没什么语气地说道
严浩翔你走吧。
走,往哪走?贺峻霖又不认得这是哪里,况且他还不知道主动醒过来的办法。
最重要的是贺峻霖还不想走,他觉得这里很像一场大型的游戏副本,还没通关怎么能走呢!
而副本的关键,就是他手上戴的转运珠,和眼前的这个神秘医生,严浩翔。
贺峻霖倏尔弯唇一笑,抓住严浩翔的衣角
贺峻霖我不走,我是神经病,得看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