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满地的血。
我躺在雕花木床上,浑身像被碾过似的疼。
肚子一阵阵绞着疼,像是有把钝刀在里面搅。汗水把头发都浸透了,黏在脸上,呼吸都是血腥味儿。
“夫人,再使把劲儿!”张氏蹲在床边,满手是血。她声音发抖,脸都白了。
我咬住嘴唇,喉咙里发出呜咽。肚子里的孩子动得厉害,一踢一踹的,像是要冲出来。
外头风雪呼啸,窗棂子咯吱作响。
“不行了……”我喘不过气来,眼前发黑,“孩子……我的孩子……”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裴老夫人的声音:“保小弃大!”
那几个字像冰锥子一样扎进耳朵里。
我猛地睁开眼,看见张氏的手停在半空,握着一根银针,手抖得厉害。
“不……”我摇头,眼泪哗地流下来,“求你们……别……”
“姐姐素来贤德。”林婉容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笑,“侯府终究要有嫡子,你说是不是?”
我盯着她那只涂了丹蔻的手,搭在裴景行胳膊上。他站在屏风外,影子斜斜地投在墙上,像根断了的竹子。
他没说话。
“阿行……”我哑着嗓子喊他名字,“救我……”
他动了动,刚要上前,裴老夫人厉声喝道:“站住!你糊涂了吗?侯府香火要紧!”
他僵在那儿,手指攥紧又松开。
张氏的银针一点点逼近我的腹部。
“不!”我拼尽力气挣扎,手抓着床单,指甲都抠断了,“你们不能这样……我是他的正妻……”
林婉容嗤笑一声:“可你现在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我瞪着她,胸口堵得发慌。
她穿的是为我陪嫁过来时穿过的那件月白衫子,是我亲手缝的,领口绣着并蒂莲。那时我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把她当亲妹妹看。
“你……”我喘不上气来,喉咙干得冒烟,“你害我吃堕胎药的事……我记得……”
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了:“你胡说什么呢?”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那天夜里,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进来,说是为我安胎。
我喝了之后肚子就疼起来了。
“原来是你……”我嘴角溢出血,笑得凄惨,“我早该想到的……”
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神冷下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已经快死了。”
张氏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张嬷嬷……”我盯着她,“你记得吗?去年我生下娆儿和音儿时,是你抱着她们给我看的。你说她们长得像我,眼睛亮亮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哭出声来,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夫人……我……”
“现在你也要亲手杀了我吗?”我声音哽咽,“我死之后,林婉容就是世子妾室,你猜她会不会让你活着?”
她身子一颤,银针滑了一寸。
“住口!”裴老夫人怒喝,“张氏,你还想不想在侯府待下去了?”
张氏咬住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闭上眼,任由疼痛撕扯着身体。
“阿行……”我轻声唤他,“你记得成亲那天的事吗?你说会护我一生一世……”
他终于开口了:“母亲……孩儿觉得……应该先保住夫人……”
“放肆!”裴老夫人一拍桌子,“你是要违逆祖训吗?沈清梧已经怀了两个女儿,这胎若还是女儿,你打算让侯府绝后吗?”
他沉默了。
“动手!”裴老夫人厉声下令。
张氏咬牙,银针一点点刺向我的腹部。
我感受到针尖破皮的刺痛,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
“不……”我最后挣扎了一下,却再也使不出力气。
意识一点点模糊起来。
我看到自己躺在血泊里,像个破布娃娃一样。
我看到林婉容得意地笑着,靠在裴景行身上。
我看到张氏颤抖着把一个襁褓抱走。
我听到孩子的哭声——很弱,很短。
然后,我看到那孩子浑身发紫,一动不动。
死了?
我怔住了。
原来所谓的“保小弃大”,不过是让我死,让孩子也活不成。
我看着他们围着襁褓惊慌失措,裴景行冲过去掀开锦被,脸色瞬间煞白。
“阿行……”我轻声喊他,可他已经听不见我了。
我看着自己的魂魄一点点飘起来,飘过雕花窗棂,飘进漫天风雪里。
我看到自己躺在那里,双眼睁着,满身是血,嘴角还挂着泪。
我恨。
我悔。
我怨。
若有来世,我不会再隐忍,不争夫君宠爱,不乖顺婆母,只护我女儿平安长大。前世所欠,来生必讨。
我要让那些逼我死的人,血债血偿。
意识猛地一震。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喜床上,盖头还没掀。
窗外传来鞭炮声,人声鼎沸。
“吉时到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白净柔嫩,戴着金镯子——那是娘给我的嫁妆。
我猛地扯下盖头,看到裴景行站在对面,一脸温柔。
“娘子,我来为你簪花。”
我望着他,心里一片清明。
我这是,重生回来了?还是死后一场大梦?
无论如何,我都不再忍。
我攥紧袖中的金镯,指节发白。
裴景行伸手来扶我,指尖温热。"娘子可是身子不适?"
我盯着他胸前的玉扣,那旁边挂的,是我亲手绣的荷包。
低头望着面前的手,前世成亲那夜,我就是握着这只手,说愿意陪他一生一世。
"无事。"我低声说,越过那双手,任由喜娘搀着起身。
外头锣鼓喧天,宾客盈门。我听见丫鬟们嬉笑着议论:"世子爷这般俊朗,夫人真是好福气。"
林婉容端着茶盘从帘后出来,丹蔻手指擦过裴景行的手背。"恭喜姐姐得偿所愿。"
他们竟早就有了首尾,怪我前世眼盲心瞎。
我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胃里翻涌起酸水。那天她也是这样,端着红糖水说:"姐姐喝了安胎。"
"多谢。"我接过茶盏,一仰头灌了下去。
裴景行皱眉:"慢些喝。"
我抹掉嘴角的茶渍,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血腥味,眼前一阵发黑。
"娘子!"裴景行慌忙扶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前世临死前,他也是这样抱着我,却眼睁睁看着银针刺进我的肚子。
"扶夫人去歇息。"他急唤丫鬟。
我抓住他的衣襟:"不,我要去祠堂拜祖。"
"现在?"他迟疑。
"吉时已到。"我直视他的眼睛,"你说过要亲自为我簪花。"
他愣了一下,眸色深了几分。
林婉容站在阴影里,脸色有些发白。
"好。"裴景行点头。
我扶着他起身,脚步虚浮。这一世,我要亲眼看着那些人怎么一步步走向深渊。
祠堂里檀香缭绕,烛火摇曳。我跪在蒲团上,额头沁出汗珠。
"娘子脸色不好。"裴景行替我拨开发间珠钗,"这些礼节走完就好。"
我望着祖宗牌位上"裴"字,声音轻得像飘着的雪:"你说,若是女子不愿守规矩呢?"
他手顿了顿:"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我笑了笑,突然感到一阵剧痛。
不是腹痛,是心口炸开的疼。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钳,生生剜进血肉。
我喘不过气来,身子往后仰。最后一眼看到的是裴景行惊慌的脸,还有门外一闪而过的丹蔻指甲。
这一世,我还没准备好,他们又要动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