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密的乌云终于沉沉地压垮了城市,暴雨如同天上倾泻而下的水帘,每一滴都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鼓点声响。我的桑塔纳喘息着,停在桥洞下,彻底没了声息。我推开车门,雨水瞬间扑面而来,我狼狈地奔入桥洞深处,那方小小的报刊亭残骸,竟成了此时唯一的庇护所。
冲进亭子,我撞见了亭子里另外两位避雨的人影。角落蜷缩着一位清洁工模样的老妇人,湿透的工服紧贴在她单薄的身上,她正低头拧着衣角的水,浑浊的水滴坠下,在积了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片片深色印记。另一边,一个年轻女孩倚着斑驳的墙壁,指尖捏着纸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脚上那双崭新的Gucci小白鞋,每一次擦拭都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唇边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弃。她抬起眼扫过我和老妇人,那目光如同冰冷的雨丝,掠过时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寒意。
小小的空间被雨声和沉默填满,只有水滴敲打铁皮顶棚的声音持续不断。女孩皱着眉,仿佛空气都污浊了,她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味儿……啧,真受不了,一股汗馊气!”她瞥向老妇人的方向,声音尖利得几乎要穿透雨幕,“我说阿姨,您能不能挪远点儿?这味儿熏得人头疼。”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声音如同冰冷的针尖刺入耳膜。我下意识地看向那位阿婆,她枯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拧着衣角,浑浊的水滴重新坠落在泥地上,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些,像一张被风揉皱又被雨水打湿的纸。
我的喉咙突然哽住了,胸中仿佛塞满了湿重的棉絮,闷得透不过气。我深吸一口气,试图驱散那沉甸甸的窒息感:“这位姑娘,大家都不容易,何必这样说话?雨这么大……”
“谁跟她一样?”女孩的声音陡然拔高,像锐器刮过玻璃,“我新买的鞋!好几千呢!沾上这味儿算谁的?”她将鞋尖翘起,仿佛那点若有似无的气息已是极大的亵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沉默的李阿婆却动了。她缓慢地从怀中摸索出一个旧得发亮的铁皮盒。盒盖开启,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块块深红色的山楂糕。她枯瘦的手微微发颤,小心地拿起一块,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的颜色。她掰开那糕,一半递向女孩,一半递向我,布满褶皱的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闺女,小兄弟,雨还长着……垫垫肚子吧?自家做的,干净哩。”
那两块小小的山楂糕,如同两块燃烧的炭火,突兀地悬在充满湿冷和敌意的空气里。女孩愣住了,方才尖锐的鄙夷凝固在脸上,眼神里翻涌起惊愕,随即是潮水般涌上的狼狈,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羞赧。她盯着那块递到眼前的、沾着老人手上泥痕的山楂糕,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慌乱地别开了脸,目光投向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
我默默伸出手,接过了阿婆递来的那半块。指尖触到糕体,冰凉而微黏。我郑重地咬下一小口,粗粝的甜酸味在舌尖弥漫开,那滋味并不精致,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开了胸中淤塞的块垒。阿婆看着我吃,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她自己也低头,小口地吃了起来。
雨势终于小了下去,沉重的雨帘逐渐稀薄,最终变成天空垂落的零星丝线。女孩几乎是立刻逃离了这方小小的避雨所,她低着头,脚步仓促,没有再看任何人,那双被精心擦拭过的Gucci小白鞋,匆匆踩过浑浊的水洼,溅起细小的泥点,很快消失在迷蒙的街角。
我向李阿婆道了谢。她只是摆摆手,收拾起那个空了的铁皮盒子,步履蹒跚地走向她的清洁车,瘦小的背影渐渐融进湿漉漉的城市背景里。
我也转身走向自己那辆抛锚的桑塔纳。坐进驾驶室,手指习惯性地探入裤袋,指尖意外触碰到一点微黏的残余——是那半块没吃完、已被体温捂得有些软塌的山楂糕,正悄然融化在衣袋深处。我轻轻拈起那一点温热的黏腻,粗粝的甜酸滋味仿佛重新在唇齿间漾开。
桥洞下的积水倒映着街边刚刚亮起的霓虹,破碎的光影在浑浊的水面上晃动、扭曲、拼贴,光怪陆离。那些浮动的色彩,映照出高楼的轮廓,也映照出刚才那场无声的碰撞。我忽然明白,教养二字,并非只贴在温文尔雅的厅堂里,它更是风雨泥泞中,一双苍老的手捧出的、沾着泥痕的山楂糕——那不动声色的、粗粝的甜,足以在人心最晦暗潮湿的角落,点燃一豆微弱却执拗的火光。
车子重新启动,我驶离桥洞,汇入车流。口袋里那块融化的糕,那点固执的黏,像一句古老而温热的低语,轻轻贴在我的肌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