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阁楼上的风

泪水汹涌，滚烫而咸涩，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砸在肮脏的裤腿上，在手背的污迹里冲开一道道蜿蜒的小溪。林栋哲把脸死死埋在膝盖里，背脊弓得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压抑的呜咽和剧烈的抽泣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破碎不堪，在阁楼死寂的灰尘里沉重地回荡。

那张写着五个字的纸条，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攥在手心，薄薄的纸张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微微颤抖。那五个字——“井水冰过，甜”——像五把烧红的烙铁，反复烫在心上那块被反复撕裂的伤口上。

羞耻，难堪，被彻底看穿的恐慌，还有那猝不及防的、如同被剥光了示众般的酸楚……所有情绪混杂成一股灭顶的洪流，几乎将他溺毙在这片积满灰尘的角落里。他恨这纸条！恨它揭开他最后一点遮羞布！恨它让他此刻像个最没用的懦夫一样崩溃哭泣！

就在这汹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时，攥着纸条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泪水的湿润感。

他猛地一僵！

哭声戛然而止！

埋在膝盖里的头骤然抬起！脸上糊满了泥泪汗交织的污痕，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神却带着巨大的惊悸和一丝茫然，死死地盯向自己紧攥的拳头！

是……是汗水？还是……纸条被他的眼泪和汗水浸湿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冰冷的闪电，瞬间劈开了他混沌的悲痛！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那五个字！那清秀工整的笔迹！会不会……会不会被泪水洇湿、模糊掉？！

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吹动了面前悬浮的灰尘微粒。

掌心摊开。

那张小小的纸条，静静地躺在他沾满灰尘、药渍和泪水的手心里。浅蓝色的横线被泪水浸染，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发软。但幸运的是，那五个字——“井水冰过，甜”——依旧清晰可见。清秀的笔画在湿润的纸张上，反而显得更加……深刻。

林栋哲死死地盯着那五个字，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刚才汹涌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

没有被毁掉。

字还在。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茫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松懈。

他盯着纸条，眼神复杂地翻滚着。几秒钟的呆滞，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另一只相对干净些的手指，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近乎神经质地，去触碰纸条的边缘，试图将它从掌心湿漉漉的污渍里“拯救”出来。

指尖的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小小的、湿润的纸条捏了起来，生怕再用一点力，它就会在自己手里彻底碎掉。

他捏着纸条的一角，将它举到眼前，凑近了些。在阁楼昏暗的光线下，仔细地、一遍遍地确认着那五个字。

井水冰过，甜。

每一个笔画都无比清晰，无比熟悉。

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林栋哲的心头。这五个字，像一道符咒，一个烙印。它见证了他最狼狈的时刻，戳穿了他最隐秘的渴望，此刻又在他的泪水里幸存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酷的存在感。

他不能把它留在这里。

不能让它落在这满是灰尘的阁楼里。

更不能……让它被任何人发现！

这个念头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决绝。林栋哲猛地吸了一口气，混杂着灰尘的空气呛得他喉咙发痛。他不再犹豫，动作有些粗鲁地低下头，开始在自己同样肮脏的汗衫裤子上寻找相对干燥、干净一点的地方。

没有。

到处都沾满了汗渍、泥污、药渍和灰尘。

他烦躁地皱紧眉，目光扫过自己沾满灰尘的赤脚，最终落在了自己那条同样污糟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裤口袋上。口袋边缘还算干燥，虽然也蹭了灰。

就这里了！

他像是处理一个烫手的山芋，动作飞快地将那张湿润的纸条，胡乱地对折了一下（完全破坏了它原本方正的折痕），然后近乎粗暴地、一把将它塞进了短裤那个小小的、侧边的口袋里！

纸条塞进去的瞬间，隔着薄薄的布料，他似乎还能感觉到那微弱的湿润感和纸张的棱角。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完成了一件极其耗费心力的大事，整个人脱力般地重新重重靠回冰冷的木板墙上。汗水再次汹涌而出，浸透了本就湿透的背心。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阁楼里重新陷入一片沉重的死寂。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手腕处那顽固的麻痒和灼痛感，在情绪的巨大波动后，似乎暂时蛰伏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药力的闷胀感。那浓烈的药酒味，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灰尘的气息。

林栋哲靠在墙上，闭上眼。疲惫像潮水般席卷而来，沉重地压在他的眼皮上。刚才那场剧烈的情绪宣泄，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沉入一片粘稠的、灰色的泥沼。

就在他即将被疲惫彻底拖入昏睡的边缘时——

“呼……”

一阵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风，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清冽的气息，猝不及防地从斜上方灌了进来！

林栋哲猛地一个激灵！眼皮瞬间掀开！

他惊愕地抬头望去！

是那扇狭窄的、布满蛛网的阁楼气窗！

不知何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

刚才还白花花炙烤着大地的烈日，不知何时被厚厚的、翻滚涌动的铅灰色云层彻底吞没！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傍晚提前降临！一股带着强烈湿气和泥土腥味的风，正从那扇小小的气窗缝隙里，猛烈地灌进来！

风很大！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狂暴力量！吹得气窗上陈年的蛛网疯狂摇曳、断裂！吹得阁楼里堆积的灰尘如同获得了生命，在骤然黯淡的光线下疯狂地打着旋、升腾、弥漫！

这风，冰冷！潮湿！强劲！

它像一只蛮横的手，猛地撕开了阁楼里那令人窒息的、混合着药味、汗味和灰尘腐朽气息的粘稠空气！

浓烈到几乎令人作呕的药酒味，被这股冰冷潮湿的强风瞬间冲散、稀释！取而代之的，是灌满鼻腔的、属于暴雨来临前的、带着草木气息和泥土腥味的清新空气！这气息冰冷、湿润，带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霸道地驱散了所有的沉闷和污浊！

林栋哲被这突如其来的风劈头盖脸地吹着，额前凌乱的湿发被猛地向后掀去，露出了光洁却布满污迹的额头！冰冷的空气灌进他因为哭泣和喘息而张开的嘴里，呛得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一边咳，一边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挡在眼前，试图抵挡那扑面而来的、夹杂着灰尘颗粒的强劲气流。透过手臂的缝隙，他震惊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景象——

阁楼里，尘埃在黯淡的光线中狂舞，像一场无声的风暴。杂物堆上覆盖的厚厚灰尘被风掀起，露出底下陈旧的木箱纹理和报纸泛黄的边角。那股一直将他牢牢包裹的、令人作呕的“林栋哲牌”气味，正在这狂暴的风中迅速瓦解、消散！

窗外，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翻滚涌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崩塌。更远处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如同巨兽低吼般的雷声！

轰隆隆……

雷声遥远而模糊，却带着一种撼动大地的力量感，穿透厚厚的云层和阁楼的木板，隐隐传来。

要下暴雨了。

而且是很大的暴雨。

林栋哲放下了挡在眼前的手臂，怔怔地坐在墙角。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持续不断地灌进来，吹打在他汗湿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清晰的战栗，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刺痛的清醒。

那浓烈的药味，似乎真的被这狂风带走了大半。萦绕在鼻尖的，是冰冷的、新鲜的、属于暴雨前的气息。

而那股一直如同幽灵般纠缠他的、干净的皂角清香……在这冰冷湿润的风暴气息里，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

阁楼像一个被强行打开的、落满灰尘的盒子。风在呼啸，尘埃在狂舞，远处雷声沉闷地滚动。

林栋哲靠在冰冷的木板墙上，赤脚踩在灰尘里，脸上身上糊满了脏污。他望着那扇灌入狂风和晦暗天光的气窗，眼神空洞，带着一种被强行冲刷后的、巨大的茫然。

口袋侧边，那张被胡乱塞进去的、湿润的纸条，隔着薄薄的布料，像一个沉默的、滚烫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