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本子与“请帖

第二天下午放学，巷子口的老槐树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老长。苏晚清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刚走出校门没几步，就听见身后一阵风似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汗味和尘土气。

“喂！苏晚清！”

林栋哲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她前面，拦住了去路。他今天没穿那件发白的小汗衫，换了件深蓝色的短袖，但领口还是歪着，袖子胡乱地卷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黑红的手臂。他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重大任务的、混合着点不耐烦的表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几张毛票，汗津津的。

“喏！”他把那几张同样汗津津的毛票往苏晚清面前一递，下巴抬着，眼神却有点飘忽，“赔你本子的钱！拿着！”

苏晚清看着他手里的钱，又看看他那副“赶紧拿了钱两清”的别扭样子，没接，只是小声提醒：“李阿姨说……要你自己带我去小卖部挑。”

林栋哲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垮掉了一点点，他抓了抓后脑勺，短硬的头发茬发出沙沙声：“……这么麻烦？”他嘟囔着，但还是认命地朝巷子口那家杂货铺方向甩了下头，“那……那走吧！”

杂货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珠帘，里面光线有点暗，飘散着酱油、咸菜、糖果和纸张混合的复杂气味。柜台后面坐着看报的老板，头也没抬。

林栋哲目标明确，直奔靠墙的那个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文具：带香味的橡皮、花花绿绿的铅笔、画着变形金刚或者美少女战士的铁皮文具盒……还有一排排叠放整齐的作业本。他指着其中一叠印着粉色小花朵封面的本子，粗声粗气地对老板说：“老板，拿那个！带花的！”

苏晚清跟在他后面，目光也落在那叠本子上。和她昨天被揉坏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那点小小的委屈和心疼，在看到新本子的时候，好像被抚平了一些。

老板慢悠悠地放下报纸，打开柜台玻璃门，抽出一本崭新的小花朵本子递给林栋哲。林栋哲接过，看也没看，直接塞到苏晚清怀里，同时把手里那几张攥得有点软的毛票啪地拍在柜台上：“给钱！”

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一种急于撇清关系的利落。

苏晚清抱着新本子，封面的塑料膜凉凉的，带着新印刷品的油墨味。她低头看着那簇粉色的、开得正好的小花，又看看林栋哲正等着老板找零钱的侧脸。他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嘴角微微向下撇着，似乎还在为这“麻烦事”感到不爽。

老板找了几个硬币叮叮当当地放在柜台上。林栋哲一把抓过，胡乱塞进裤兜，转身就往外走，珠帘被他撞得哗啦一阵乱响。

“喂！你等等我！”苏晚清抱着本子，赶紧跟上去。珠帘还在晃动，细碎的塑料碰撞声像一阵急促的雨点。

林栋哲没回头，脚步倒是放慢了些，两条腿迈得老大，自顾自地往前走。苏晚清小跑了两步才跟上他，和他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老墙上。

苏晚清抱着新本子，心里是开心的，可看着旁边那个闷头走路、一脸“别理我”的林栋哲，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想起昨天堂屋里那堆白色的橡皮屑，想起他后来小心翼翼写下的那一横。她抿了抿嘴，小声开口：“……栋哲哥哥。”

林栋哲脚步顿了一下，没转头，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嗯？”

“你……你今天还要写名字吗？”苏晚清问，声音细细的，带着点试探。她想起宋阿姨的托付，也记得李阿姨平静话语里的道理。

林栋哲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眉毛高高挑起，一脸“你哪壶不开提哪壶”的震惊和恼火：“还写？！”他嗓门拔高了，“苏晚清，你是不是有毛病？昨天还没折腾够我啊？”他想起那歪歪扭扭的笔画、断掉的笔芯、被揉烂的本子，还有最后在李阿姨注视下那种恨不得钻地缝的感觉，浑身又开始刺挠。

“可是……”苏晚清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抱着新本子的手紧了紧，鼓起勇气看着他，“宋阿姨说了呀……而且，你昨天最后写的那一横，好多了。”她说得很认真，大眼睛里没有嘲笑，只有一种单纯的肯定。

林栋哲被她那清澈的眼神看得一愣，后面更难听的话卡在了喉咙里。那句“好多了”像一颗小石子，在他烦躁的心湖里投下一点微弱的涟漪。他撇开脸，盯着墙角一丛顽强生长的野草，嘟囔道：“好个屁……还不是丑得要死……” 声音却低了下去，没了刚才那股冲天的火气。

苏晚清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新本子，安静地走在他身边。林栋哲也不再吼她，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巷子里的烟火气渐渐浓起来，谁家锅里爆炒的葱油香，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评弹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嬉笑声。

快走到两家相邻的院门口时，林栋哲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又快了起来，几乎是冲进了自家院子。苏晚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内，也转身走进了自己家。

堂屋里，李慧正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本。看到女儿抱着新本子进来，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温和地问：“栋哲赔的？”

“嗯。”苏晚清点点头，把新本子小心地放在桌子上，挨着她自己那个用了半旧的本子。粉色的花朵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亮。

“那就好。”李慧的目光回到作业本上，没再多问。

苏晚清拿出自己的铅笔盒，开始写作业。堂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没过多久，院门被敲响了，不是大人那种沉稳的叩门，而是带着点急促和犹豫的“砰砰”声。

李慧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林栋哲，小脸绷着，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纸片。那纸片一看就是从某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大字，每个字都像在格子里打醉拳，笔画粗重得快要戳破纸张。

他把纸片往李慧手里一塞，语速飞快，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李阿姨！给苏晚清的！” 说完，不等李慧反应，转身就跑回了自家院子，“砰”地一声关上了门，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李慧拿着那张皱巴巴、带着汗湿印子的纸片，借着门口昏黄的灯光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她关好院门，走回堂屋，把纸片递给一脸好奇的苏晚清。

“晚清，你的‘请帖’。”

苏晚清接过来。纸片上，是林栋哲那标志性的、狗爬一样的字迹，每个字都用了吃奶的力气，写得又大又重，仿佛在跟田字格较劲：

**苏晚清：**

**到我家来写字。**

**林栋哲**

没有日期，没有问候，只有这干巴巴的、带着命令式口吻的七个字。那“林栋哲”三个字尤其醒目，“林”字的两根“木头”依旧站得不太稳，“栋”字的“东”边果然少了一点，“哲”字上下两半也像是闹了别扭，离得老远。

苏晚清看着这张简陋到近乎粗暴的“请帖”，小脸上却慢慢绽开了一个笑容。她想起他昨天擦掉的橡皮屑，想起他最后小心翼翼写下的那一横，想起刚才他塞过纸条就跑的狼狈样子。

她把这张皱巴巴、字迹难看的“请帖”，小心地夹进了那个崭新的、印着粉色小花朵的本子里。然后，她拿起铅笔，翻开自己的作业本，开始一笔一划地写今天的生字。

灯光下，女孩的侧影安静而专注。窗外，隔壁林家院子里，隐隐传来宋莹中气十足的喊声：“林栋哲！桌子给我收拾干净！笔削好！别给我磨磨蹭蹭的！” 紧接着是男孩含混不清、带着点不耐烦的应答声。

夜风带着栀子花残留的甜香，悄悄溜进窗棂。这小小的巷弄，在暮色四合里，酝酿着下一场属于童年的、带着点笨拙和别扭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