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吴江,闷热得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湿漉漉的水汽从青石板路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上冒,裹着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和若有似无的栀子花气息,黏糊糊地贴在行人身上。蝉鸣是这片蒸笼里唯一不知疲倦的乐师,声嘶力竭地唱着夏日灼热的序曲。
苏晚清觉得自己的小辫子被汗水打湿了,一缕缕黏在脖子上,痒痒的。她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小片阴影里,仰着小脸,努力踮起脚尖。面前是王阿婆支在竹篾架子上的糖水摊子,一只只粗瓷碗里盛着诱人的清凉,深褐色的酸梅汤、浅黄的桂花藕粉,还有她最最想喝的那碗碧莹莹、浮着几粒白糯米的冰镇绿豆汤。甜丝丝、凉沁沁的香气,像一只只小手,挠着她的心尖尖。
“阿婆,一碗绿豆汤。”她奶声奶气地说,小手在旧布裙的口袋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郑重其事地掏出几张被汗水浸得有点软的毛票,小心地放在摊子边缘的木板上。那是妈妈给她的零花钱,她攒了好几天呢。
王阿婆笑眯眯地应着,拿起勺子,深绿色的汤汁舀起,带起几粒饱满的绿豆和软糯的米粒,正稳稳地往碗里倒。
就在这当口,巷子里猛地冲出一个风风火火的小身影,像一颗失控的小炮弹,带着一股汗味和尘土气,伴随着一串毫无章法的“冲啊!抓坏蛋!”,炮弹的目标显然不是糖水摊,但他奔跑的轨迹却精准无比地撞向了正踮着脚、全神贯注盯着绿豆汤的苏晚清。
“哎呀!”
“砰!”
惊呼声和碗碟碎裂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世界在苏晚清眼前猛地一晃。那股巨大的冲力撞得她小小的身子完全失去了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屁股结结实实地砸在滚烫粗糙的青石板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更让她心疼得快要哭出来的是,那碗她心心念念、好不容易买到的绿豆汤,连汤带碗在她面前摔得粉碎。碧绿的汤汁溅开一大片湿痕,几粒可怜的绿豆和糯米可怜巴巴地粘在青石板的缝隙里,迅速被尘土包裹。粗瓷碗碎成几瓣,边缘锋利地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呜……”剧烈的疼痛和巨大的委屈瞬间冲垮了小小的堤坝,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苏晚清的眼眶,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看着地上那滩狼藉,小嘴瘪着,肩膀一抽一抽。
撞人的“炮弹”也刹住了车,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和自己制造的狼藉吓了一跳。他转过身,是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剃着短短的板寸,额头和鼻尖都沾着汗水和灰痕,一件洗得发白的小汗衫歪歪扭扭地套在身上,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用木头削成的、粗糙的“手枪”。
林栋哲看着跌坐在地、眼圈红得像小兔子、泪珠儿已经在睫毛上打滚的女孩,又看看地上那摊混合着碎瓷片的绿豆汤,小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慌乱。他闯祸了,而且好像闯了个不小的祸,把人家小姑娘给撞哭了。
“喂!你……”他下意识地想开口,大概是习惯性的推脱或者辩解,可女孩那啪嗒啪嗒掉下来的眼泪珠子,硬生生把他后面的话堵了回去。他抓了抓汗湿的板寸头,显得有点无措。
王阿婆心疼地“哎哟”一声,赶紧绕过摊子想要扶苏晚清:“小晚清,摔疼没有?快让阿婆看看。”
林栋哲杵在那里,小眉头拧着,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他低头在自己那件脏兮兮的汗衫口袋里胡乱掏摸起来,口袋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玻璃弹珠、不知名的铁片、小石子……掏了好几下,才终于摸出一颗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那糖大概在口袋里揣了很久,玻璃纸皱巴巴的,还沾着点可疑的灰尘。
他几步走到苏晚清面前,蹲下身,把糖直接塞进她沾了灰的小手里,动作带着点男孩特有的粗鲁和不耐烦,语气却透着一丝生硬的、试图补救的味道:“喏,赔……赔你的!别哭了行不行?吵死了!”他皱着鼻子,努力摆出一副“多大点事”的表情,但眼神却有点不敢直视女孩挂满泪痕的脸。
苏晚清被手心突如其来的硬物硌了一下,下意识地停止了抽泣,泪眼朦胧地摊开手掌。一颗裹着皱巴巴玻璃纸的橘子味水果糖,静静地躺在她小小的、沾着灰和泪痕的掌心里。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落在糖纸上,折射出一点细碎的光。那光刺得她眯了眯眼,也让她看清了男孩脸上那混合着别扭、心虚和一点点强撑出来的“凶巴巴”。
她吸了吸鼻子,看看糖,又看看地上那摊彻底没救了的绿豆汤,再看看面前这个脏兮兮、凶巴巴却又塞给她一颗糖的男孩,一时竟忘了继续哭,只是呆呆地捏着那颗糖。
林栋哲看她不哭了,似乎松了口气,但那股子别扭劲还在。他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笨死了,站都不会站好……” 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苏晚清听见。
王阿婆扶着苏晚清站起来,拍着她裙子上的灰,对着林栋哲数落:“栋哲你这皮猴子!跑起来没个轻重,看把人家晚清撞的!这绿豆汤都洒了,你……”
林栋哲梗着脖子,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公鸡,立刻顶回去:“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让她站路中间!” 他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掩盖自己的理亏,目光却飞快地瞟了苏晚清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又带着点泼辣劲儿的女声像小钢炮一样从巷子深处炸了过来:“林栋哲!你个混小子!又在外头给我惹是生非是不是?!”
随着这声音,一个穿着碎花短袖衫、系着围裙的女人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她大概三十多岁,梳着利落的齐耳短发,圆脸盘,眼睛亮而有神,此刻正瞪着自家儿子,眉毛高高挑起。正是林栋哲的妈妈,宋莹。她显然是听到了动静。
林栋哲一听到这声音,刚才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势“噗”地一下全泄了,小脸一垮,下意识地就想往王阿婆的糖水摊子后面缩。
“缩!你再给我缩!”宋莹几步就跨到跟前,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打翻的绿豆汤和碎碗,还有被王阿婆扶着、眼圈红红、裙子上沾着灰和汤渍的苏晚清。她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伸手精准地拧住了林栋哲的耳朵。
“哎哟!妈!疼!轻点!”林栋哲立刻踮起脚,呲牙咧嘴地叫唤起来。
“轻点?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让你在家写名字,你倒好,跑出来当冲锋队!还把人家晚清妹妹撞成这样?看把人家的新裙子弄的!还有王阿婆的碗!”宋莹手下一点没松,嘴里噼里啪啦地数落着,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戳着儿子的脑门,“皮痒了是吧?嗯?”
“我又不是故意的!是她自己……”林栋哲疼得嗷嗷叫,还想辩解。
“还敢顶嘴!”宋莹手上加了点力道,林栋哲立刻识相地闭了嘴,只敢小声哼哼。
收拾完儿子,宋莹立刻换上一副心疼又歉疚的表情,松开拧耳朵的手,蹲下身凑到苏晚清面前,声音瞬间柔了八度,还带着吴侬软语特有的糯:“哎哟哟,晚清囡囡,快让宋阿姨看看,摔疼了没有?这小可怜见的,看这眼泪汪汪的,心疼死阿姨了。”她一边说,一边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摸着苏晚清刚刚摔疼的小屁股位置,又小心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和灰尘,动作轻柔得和刚才拧儿子耳朵时判若两人。
“栋哲这小子就是欠收拾!皮得像只猢狲!晚清囡囡乖,别跟他一般见识,阿姨替你教训他!摔疼的地方跟阿姨说,阿姨给你揉揉。”宋莹心疼地搂了搂苏晚清的小肩膀,那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仿佛苏晚清才是她亲生的。
苏晚清本来已经不哭了,被宋阿姨这么温柔地一哄,反而又有点委屈,小声说:“宋阿姨,我的绿豆汤……没了……”
“哎哟,就为这个呀?小事小事!”宋莹立刻站起身,利落地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几张毛票,塞到王阿婆手里,语气爽快,“阿婆,再给我们晚清来一碗,不,两碗!加倍的!算我的!再给这皮小子也来一碗酸梅汤,堵堵他的嘴!省得他再乱跑闯祸!”她指了指还龇牙咧嘴揉着耳朵的儿子。
林栋哲一听有酸梅汤喝,眼睛一亮,立刻忘了疼,巴巴地凑到摊子前。
宋莹付了钱,又蹲回苏晚清面前,变戏法似的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油纸裹着的云片糕,塞进苏晚清手里:“晚清囡囡先吃点这个垫垫,绿豆汤马上就好。又香又甜,阿姨特意给你留的。”
苏晚清捏着那包带着宋阿姨手心温度的云片糕,又看看手里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再看看宋莹关切温柔的脸,终于破涕为笑,小声说:“谢谢宋阿姨。”
“哎,这才乖嘛!”宋莹高兴地捏了捏苏晚清的小脸蛋,满眼都是喜欢。
王阿婆很快端来了两碗新的绿豆汤,一碗加足了料,冰冰凉凉地递给苏晚清。另一碗酸梅汤则被宋莹塞到了林栋哲手里。
“喝你的!喝完跟我回家!”宋莹对着儿子依旧是“凶神恶煞”的语气,但转头对着苏晚清又立刻春暖花开,“晚清囡囡慢点喝,小心凉。”
林栋哲捧着酸梅汤,咕咚灌了一大口,酸得他龇牙咧嘴,却也透心凉。他偷偷抬眼瞄了瞄旁边小口小口喝着绿豆汤的苏晚清。女孩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点湿气,像蝴蝶的翅膀,安静垂着,小口抿着甜汤的样子,乖得不像话。林栋哲心里那点被拧耳朵的怨气不知怎么的,好像被这冰凉的酸梅汤和女孩安静的样子冲淡了不少。他撇撇嘴,收回目光,又猛灌了一大口酸梅汤。
宋莹看着两个孩子,尤其是安静乖巧的苏晚清,越看心里越喜欢。她家这混世魔王要是有晚清一半的懂事文静,她做梦都能笑醒。她眼珠转了转,一个主意冒上心头。
“晚清囡囡呀,”宋莹凑近苏晚清,笑眯眯地,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诱哄的味道,“阿姨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苏晚清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看栋哲哥哥呀,”宋莹指了指正大口喝汤的儿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笨得要死,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歪歪扭扭像狗爬!写几遍都学不会!真是气死我了!”她夸张地叹了口气,随即又堆起满脸笑容,对着苏晚清,“我们晚清囡囡最聪明了,字写得又好看,像印出来的一样!阿姨想呀,你能不能教教栋哲哥哥写字?就写他的名字就好!省得他连自己叫啥都画不出来,丢人现眼!”
“啊?”苏晚清有点懵,看看宋阿姨,又看看旁边捧着碗、听到他妈这话差点被酸梅汤呛到的林栋哲。
“妈!”林栋哲涨红了脸,梗着脖子抗议,“谁说我不会写!我会写!”
“你会写个屁!”宋莹毫不留情地戳穿,“你那‘林’字写得,左边那根木头都要倒到地上去了!‘栋’字那‘东’边少一点,我看你是缺心眼!‘哲’字就更别提了,上下分家各过各的!”她叉着腰,对着儿子一顿无情输出。
林栋哲被他妈数落得面红耳赤,端着碗的手都僵了,想反驳又找不到词,只能气鼓鼓地瞪着地上的蚂蚁。
宋莹不理他,继续对苏晚清发动温柔攻势,拉着她的小手轻轻晃着:“晚清囡囡,帮帮阿姨,好不好?就当是监督他,让他好好坐着写几个字,别一天到晚野猴子似的窜!你教他写名字,阿姨天天给你带好吃的!云片糕、松子糖、海棠糕……管够!”她抛出了小孩子无法拒绝的诱惑。
苏晚清看着宋阿姨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旁边那个虽然气鼓鼓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的男孩,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有点怕这个风风火火、脏兮兮的男孩子,但宋阿姨对她真的很好,而且……教写字?她会的。她想了想,终于轻轻点了点头,细声细气地说:“……好。”
“哎哟!太好了!”宋莹高兴地一拍手,眉开眼笑,立刻像完成了什么重大外交任务,“还是我们晚清最懂事!最靠得住!”她说着,又瞪了儿子一眼,“听见没有?以后放学老老实实跟晚清妹妹学写字!再敢跑,看我不把你腿打断!”
林栋哲被他妈这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含着酸梅汤,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也不知道是抗议还是认命。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苏晚清,女孩正小口喝着绿豆汤,长长的睫毛垂着,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安静。他心头莫名地有点烦,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
“行了行了,都赶紧喝完!”宋莹催促着,“栋哲,喝完帮王阿婆把地上的碎碗收拾干净!一点渣子都不许留!”
林栋哲苦着脸,看着地上那堆亮闪闪的瓷片,哀嚎:“啊?又是我……”
“不是你是谁?你闯的祸!”宋莹毫不心软。
苏晚清放下喝了一半的绿豆汤碗,小声说:“宋阿姨,我……我也帮忙。”
“哎哟,不用不用!”宋莹赶紧拦住她,心疼得不行,“我们晚清坐着就好,让他弄!就该让他吃点苦头长长记性!”她转头对着儿子,眉毛一竖,“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收拾干净点!”
林栋哲认命地蹲下身,嘴里嘟嘟囔囔,笨拙地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拈那些锋利的碎瓷片。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汗湿的脖颈和专注(虽然带着不情愿)的侧脸上跳跃。
苏晚清坐在旁边的小竹凳上,小口吃着宋阿姨给的云片糕,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林栋哲蹲在那里收拾,动作虽然毛躁,但还算认真。她的小手无意识地在口袋里摸了摸,指尖触碰到那颗皱巴巴的水果糖,玻璃纸的棱角硌着指腹。
她悄悄拿出来,橘子味的硬糖在脏兮兮的玻璃纸里,像一颗小小的、蒙尘的太阳。
槐树的浓荫温柔地笼罩着巷口这一角。王阿婆的糖水摊子前,空气里浮动着甜丝丝的凉气、酸梅汤的清爽,还有一丝若有似无、刚刚开始萌发的、属于童年的、懵懂又别扭的牵绊。蝉鸣依旧喧嚣,却仿佛被这小小的、由碰撞和一颗脏糖开启的场景,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