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区小学的教室后墙，新辟出了一小块花坛。孩子们蹲在泥土前，看着刚冒头的向日葵幼苗，嫩黄的子叶卷着边，像群怯生生的小问号。
“老师，它们真的会开花吗？”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扒着花坛边缘，指尖差点碰到幼苗——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向日葵种子，是城里来的志愿者叔叔送的，据说来自遥远的海边，花瓣能变成彩虹的颜色。
支教老师笑着点头，手里的水壶正往下滴水，水珠落在泥土上，洇出小小的圆：“会的，它们要走很远的路，才能来看我们呢。”
这些种子确实走了很远的路。从海边的花田被装进礼盒，坐上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穿过平原，再被志愿者用扁担挑过崎岖的山路，最后才躺在这方贫瘠的泥土里。种子的外壳上，还沾着点海边的细沙，像带着海的私语。
幼苗长到半尺高时，孩子们发现了件怪事：它们总朝着教室窗户的方向歪，像是在追逐那缕斜斜的阳光。有个男孩偷偷把花盆转了个方向，第二天一早，幼苗又固执地转了回去，茎秆弯成了道温柔的弧线。
“它们在等太阳呢。”老师摸着男孩的头，眼里的光像藏着个秘密，“就像有些人，不管走多远，心里总有个要等的人。”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学得格外用心。他们把省下的牛奶倒进花坛，用树枝给幼苗搭起挡风的小棚，有人生病了，还会特意跑来看一眼，说句“要好好长啊”。
花开那天，山区下了场小雨。第一朵重瓣向日葵在雨里绽放，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像被晚霞吻过，层层叠叠的花瓣裹着金黄的花心，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盏突然亮起的灯。
孩子们欢呼着围过来，雨水打湿了头发，却没人愿意躲进教室。老师举起手机，拍下这朵花——背景是斑驳的教室墙壁，前景是孩子们冻得通红的笑脸，中间那朵花，开得比任何时候都倔强。
照片被发回海边的花田，白发老人看着手机屏幕，忽然红了眼眶。他想起很多年前，青年说要把种子送到山区时，自己还担心它们活不了，现在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种子从不怕路远，也不怕土瘦，只要心里有光，在哪都能开花。
秋天收获时，孩子们把向日葵种子装进玻璃瓶，瓶身上贴满了画：有海边的浪，有金色的花田，有两个牵手的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谢谢”。志愿者来收种子时，孩子们踮着脚，把瓶子递给他：“请把这些种子送回海边吧，告诉它们，我们这里也有太阳。”
种子回到海边花田时，正赶上第五十代种子的收获季。白发老人把山区的种子倒进陶土罐，和新收的种子混在一起，罐口贴了张小小的标签：“来自大山的回信”。
小姑娘看着罐子里的种子，忽然问：“爷爷，这些种子还会去旅行吗？”
老人望着远处的海，浪涛正把贝壳送到沙滩上，像在传递远方的消息：“会的，它们会去更远的地方，去沙漠，去高原，去所有需要阳光的角落。”
就像林羽的思念，穿过了监狱的铁栏；就像苏然的等待，融进了海边的风；就像那些藏在种子里的故事，总要走很多路，才能让更多人知道——
无论在哪，无论多久，总有一朵向日葵，在为你朝着光生长。
后来，山区的向日葵结了更多种子，有些被孩子们种在了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些跟着走亲戚的村民去了邻县，还有一粒，被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心地放进信封，寄给了笔友。信封上没写地址，只画了朵向日葵，旁边写着：“请让它去能看到海的地方。”
这粒种子最终飘到了海边，落在花田的边缘。第二年春天，它发了芽，长了茎，开了花，花瓣在阳光下变幻着颜色，像在诉说一段跨越山海的旅程。白发老人给它拍了张照，贴在故事墙的角落，旁边写着：
“种子会记得所有走过的路，就像我们会记得所有爱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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