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连着下了三天，海边的浪涛卷着白沫，把沙滩上的贝壳冲得七零八落。苏然蹲在屋檐下，看着雨帘里的向日葵被打得歪歪斜斜，花盘垂在茎秆上，像群泄了气的孩子。
“别淋坏了。”他把最后一块塑料布盖在花田边缘，裤脚已经湿透，海风灌进衬衫，凉得刺骨。浪浪趴在门后，不安地呜呜叫，爪子在地板上抓出浅浅的痕。
这是林羽入狱后的第三个夏天。他每天都给监狱寄信，有时夹着海草，有时塞片花瓣，信里永远只说阳光和花开，绝口不提台风天的狼狈，不提夜里被海浪惊醒的孤单，不提看到别人结伴散步时，心里空落落的疼。
“等你回来，我们就把花田围起来，再大的雨也不怕。”苏然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声音被雨声吞掉一半。他捡起被风吹落的重瓣花，花瓣上沾着泥沙，却依旧透着倔强的粉。
第四天清晨，雨终于停了。苏然踩着积水去花田，发现最靠边的几株向日葵已经折断，花盘泡在泥水里，像颗颗摔碎的太阳。他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把断株扶起来，指尖触到冰凉的泥水，忽然想起林羽临走前的样子——他也是这样，蹲在看守所的铁栏外，隔着玻璃说“等我”，眼里的光比向日葵还亮。
“我等你啊。”苏然对着断株轻声说，眼泪滴在泥水里，洇出小小的圆。
整理花田时，他在泥土里摸到个硬东西，挖出来一看，是那只浅粉色的贝壳，是很多年前送给林羽的那只。大概是上次台风时从屋里吹出来的，壳上沾着湿泥，内侧的珍珠光泽却依旧温润。
他把贝壳洗干净，贴在耳边。海浪的声音从壳里传来，呜呜的，像林羽在低声说话。苏然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原来林羽说的是真的，贝壳真的能听到悄悄话。
“林羽，”他对着贝壳说，“今天的浪退了，沙滩上有好多漂亮的贝壳，我替你捡了一罐子。”
“向日葵断了几株，不过我把它们栽回去了，说不定能活。”
“浪浪胖了，总偷吃鸡食，我揍它屁股，它就往你以前坐的藤椅底下钻。”
说到最后，声音渐渐低下去，只剩下贝壳里的海浪声，像谁在轻轻哭。
出海前的那个晚上，苏然把贝壳放进林羽的旧外套口袋里，又在桌上放了封信。信里画着片新的花田，花盘比往常的都大，两个小人牵着手站在中间，脚下的贝壳堆成了小山。旁边写着：“等我回来，就把种子寄给你，我们秋天一起种。”
他不知道这会是最后一封信。启航时，朝阳正从海平面升起，把浪尖染成金色，像撒了把星星。苏然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向日葵小屋”，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他会平安回来的，会和林羽一起种满院子的花，会在海边听一辈子的浪声。
风掀起他的衬衫，像只白色的鸟。他对着故乡的方向挥了挥手，仿佛看到林羽正蹲在监狱的花田边，对着幼苗笑，眼里的光，和当年一样亮。
很多年后，白发老人在整理林羽的遗物时，从那个缠满布条的罐头里倒出了这只贝壳。贝壳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是林羽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却刻得很深：
“等你。”
老人把贝壳递给身边的小姑娘，贝壳在阳光下泛着光，像藏着半世纪的春天。小姑娘把贝壳贴在耳边，听到了海浪的声音，听到了风穿过花田的声音，听到了两个名字在时光里轻轻回响——
林羽。
苏然。
像两粒永远相依的种子，在花海里，在星光下，在彼此的思念里，永远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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