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风带着点料峭的寒,林羽已经在操场的空地上画出了新的轮廓。用石灰粉画的,圈出一片比去年大两倍的范围,像张铺开的地图,每个角落都标着小小的“X”——那是要下种的地方。他蹲在地上,用手指把歪了的线条抹直,石灰粉沾在指尖,像落了层雪。
“今年要种这么多?”老狱警推着除草机路过,轰鸣声里,他的声音显得有点闷。
林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嗯,够多了,就能遮住那面墙了。”他指的是操场尽头那面斑驳的灰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像道没愈合的伤疤。
老狱警笑了,除草机的刀片碾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响:“遮住了好,省得看着碍眼。”
林羽也笑了。他想让那面墙爬满向日葵的影子,让那些丑陋的伤疤,都藏在金色的花盘后面。
播种那天,来了不少“帮手”。有那个总爱画家人的老囚犯,他带来了自己磨尖的铁片,说能把土刨得更松;有那个年轻的新来者,他拎着个捡来的水桶,说能浇得更匀;连医生都来了,手里拿着包从外面带来的肥料,说能让花长得更旺。
大家蹲在石灰线里,手忙脚乱地撒种、覆土、浇水。林羽看着他们笨拙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苏然在海边种向日葵,苏然也是这样,把种子撒得东一颗西一颗,笑得像个偷了糖的孩子。
“得撒匀点,”林羽忍不住说,捡起一粒滚到脚边的瓜子,“太密了长不开。”
“知道了,苏然他哥。”年轻囚犯笑嘻嘻地应着,把手里的瓜子往远处撒了撒。
林羽的动作顿了顿,眼眶忽然有点热。这是苏然离开后,第一次有人这样称呼他——像在说,他们本就是一体的,从来没分开过。
种子发芽的速度比去年快。大概是因为人多力量大,土松了,肥足了,连阳光都格外照顾。嫩绿的芽尖顶破泥土时,像撒了一地的翡翠,看得人心里发暖。林羽每天都来数新芽,数到一百零九株时,忽然想起苏然的生日就是九月十九,他对着新芽笑了笑,像找到了个藏在时光里的秘密。
夏天的雨来得勤,却再没吹倒过一株向日葵。大家一起搭了个更大的棚子,用粗木棍当架子,铺着厚厚的塑料布,能遮住大半个花田。下雨时,他们就躲在棚子里,听着雨点打在塑料布上的声音,像在听海浪的歌。
老囚犯会讲他老家的海,说涨潮时能漫到家门口,鱼会跳到院子里;年轻囚犯会说他在电视上看到的海,蓝得像块玻璃,能看到水底的珊瑚;林羽就说他和苏然的海,说浪尖上的星星,说会唱歌的海螺,说埋在沙里的贝壳……
“等出去了,我带你去看真的海。”年轻囚犯拍着林羽的肩膀,眼睛亮晶晶的。
林羽点点头,看着棚外摇晃的向日葵:“好,去看苏然的海。”
花盘开始转向太阳时,整个花田像片会动的金色海洋。风一吹,花秆沙沙作响,花盘轻轻摇晃,像在跟太阳点头。林羽坐在棚子里,看着阳光透过花盘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碎金。他把这些都写在笔记本上,字迹越来越像苏然,连医生都说:“你这字,看着就暖。”
最大的那株向日葵长到了两米多高,花盘比脸盆还大,站在花田中央,像个骄傲的哨兵。林羽给它起了个名字,叫“苏然”,每天都要单独给它浇水、施肥,像在照顾一个老朋友。
收获那天,整个监狱都飘着瓜子的香味。厨房的师傅特意腾出了个大锅,帮他们炒瓜子,盐粒混着瓜子的香,从厨房飘到操场,飘到牢房,连最暴躁的囚犯都忍不住多吸了两口。
大家坐在花田里,手里捧着装满瓜子的布袋,笑着,闹着,嗑得满地都是壳。林羽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苏然想要的,或许就是这样——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海,而是一片能装下很多笑声的海。
他把最大的那个花盘摘下来,挂在棚子的横梁上。花盘晒干后,瓜子像颗颗饱满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对着花盘轻声说:“苏然,你看,大家都喜欢向日葵呢。”
风吹过,花秆沙沙作响,像苏然在笑。
冬天来临时,林羽的木盒里又多了个玻璃罐。三个罐子并排放在一起,里面装满了瓜子,标签上写着“第一年”“第二年”“第三年”。他把木盒擦得干干净净,放在床头上,像个小小的祭坛。
牢房的墙上,他画的向日葵已经层层叠叠,旧的痕迹被新的覆盖,却始终朝着一个方向——铁窗透进来的光。医生说他的情况越来越好,眼神里的阴霾散了,连说话都带着笑意。
“是向日葵的功劳。”林羽说。
“是你心里的光。”医生说。
开春的时候,林羽收到了一份通知——因为表现良好,他的刑期被减了。虽然还是漫长,但终究有了个盼头。他把通知折成小小的方块,放进木盒里,和那些瓜子、笔记本、贝壳放在一起。
“苏然,”他对着木盒说,“我们快能见面了。”
那天,他在新翻的土地上,撒下了第四年的种子。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暖得像苏然的手掌。远处的向日葵秸秆还立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哨兵,守着这片即将再次开花的土地。
林羽知道,无论还要等多久,无论还要经历多少个春夏秋冬,这片向日葵都会一直陪着他。它们会发芽,会开花,会结出满罐的瓜子,会把他和苏然的故事,讲给每一个路过的人听。
而海边的那间小屋,屋顶的绿藤一定爬得更密了,屋前的向日葵一定开得更旺了,苏然一定在那里,举着海螺,笑着等他。
等他穿过这片金色的花田,穿过漫长的时光,走到那片属于他们的海。
那时的浪,一定很暖。那时的风,一定带着花香。那时的他们,一定会牵着手,再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