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日山跪在祠堂冰凉的青砖上,指尖抠着张启山灵位前的缝隙,木刺扎进肉里也没知觉。案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映得他颈侧那道旧疤泛出淡红——那是当年佛爷替他挡刀时,刀刃擦过留下的。
“佛爷,您说过……”他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说我活下来,就得替您看这世道。”可掌心触到的灵位凉得刺骨,哪有半分当年拍他后背时的温度。
供桌下露出半截玄色腰带,是张启山常系的那条,尾端还挂着他送的平安扣,边角被摩挲得发亮。张日山猛地拽出来,腰带扣上的铜环撞在灵位上,发出空洞的响。
他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就呕出一口血,溅在灵位“张启山”三个字上,像给那冰冷的名字点了朱砂。“您骗我……”血沫子糊在唇角,他伸手去擦,却把那抹红蹭得更开,“您说过,要看着我……”
长明灯“噗”地灭了。黑暗里,张日山把额头抵在灵位上,那道旧疤像是在疼,又像是在提醒他——从此,这世上再没人会叫他一声“日山”,带着北平城的风,和硝烟里未冷的温度。
他攥着那截腰带,指节抵着平安扣,直到天亮,指腹被硌出深深的红痕,像个永远烙不上印的疤。
接下来是启红。
长沙的雨总带着股铁锈味,混着硝烟沉在青砖缝里。张启山推开雕花木门时,二月红正对着铜镜卸戏妆,指尖蘸着松节油,把眼角那抹艳红晕开,像淌了半干的血。
“佛爷倒是稀客。”二月红没回头,声音裹着水汽,“这时候来,是想听戏,还是想……”
张启山解下沾泥的军靴,铁马刺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日本人占了岳麓山,军械库得迁。”他盯着镜里那人苍白的脖颈,喉结动了动,“你那处密室,借我用。”
铜镜里的人影顿了顿,松节油的气味漫过来,混着二月红身上惯有的冷香,成了种催命的味道。“佛爷知道规矩,红府地宫,从不借外人。”二月红转过身,眼尾那点红还没擦净,倒像刚哭过,“除非……”
他没说下去,只抬手解了腰间的玉带,月白长衫滑到腰际,露出半截清瘦的脊背,肩胛骨凸得像蝶翼,却在灯火下泛着不正常的青。那是上次为了护张启山的兵,被日本人的鞭子抽的。
张启山的指节捏得发白。他知道二月红要什么。这几年他欠他的,早就不是几出戏、几件古董能算清的。他跨步上前,手指按在那道未愈的伤上,粗粝的掌心蹭过结痂的皮肤,换来对方一声压抑的抽气。
“密室在哪?”他哑着声问,另一只手却扣住了二月红的后颈,强迫他抬头。
二月红笑了,眼角的红洇得更深。“佛爷急了?”他凑近,吐息落在张启山的喉结上,“上次在梨园,你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那晚也是这样的雨,张启山带着一身血腥味闯进来,把他按在戏台上亲。红绸缠了满身,他唱到一半的《霸王别姬》哽在喉咙里,成了破碎的呻吟。可天亮时,只余下满地狼藉,和张启山留下的一句“时局艰难”。
“这次不一样。”张启山的吻落下来,带着雨的冷和枪的硬,“我需要你。”
二月红闭上眼,任由他扯开衣襟。密室的钥匙藏在他贴身的锦囊里,张启山摸到那枚冰凉的铜钥时,也摸到了锦囊下凸起的硬物——是半枚玉佩,另一半在他自己的怀表链上。
“东西给你。”二月红的声音发颤,不知是疼还是别的,“但张启山,你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张启山没应声,转身要走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他回头,看见二月红正用碎片划自己的手臂,血珠滴在青砖上,像极了那年他送的朱砂痣。
“佛爷带的兵,得配最好的药。”二月红笑得唇色发白,“这点血,权当我……送佛送到西。”
三天后,军械库安全转移,张启山在前线收到消息,红府被日军围了。他疯了似的往回赶,只看到一片火海。废墟里,他找到那半枚玉佩,和烧焦的锦囊缠在一起,还有块没烧尽的衣料,月白色的,沾着早已干涸的暗红。
后来有人说,那晚火光里,隐约听到《霸王别姬》的调子,唱到“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时,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了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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