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邪

《雨打芭蕉时》

雨丝斜斜地织着，将长沙城笼在一片濛濛水汽里。张启山推开内堂门时，正见二月红临窗坐着，指尖捻着片半干的芭蕉叶，鬓角垂落的发丝沾了点潮气，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柔和。

“佛爷倒是稀客。”二月红抬眼时，睫毛上还凝着点水光，像是刚从院里回来，“这雨下得蹊跷，往年这个时节，该是晴暖着的。”

张启山解下沾了雨的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指间那片芭蕉叶上——边缘被仔细修过，脉络清晰得像幅微缩的山水。他记得这人小时候总爱收集些花叶，说是能从纹路里看出戏文里的悲欢离合。

“刚从军营过来，”张启山挨着他坐下，案上的青瓷碗里飘着苦丁茶的清香，“城西的堤坝得再加固，免得汛期出乱子。”

二月红轻笑一声，将芭蕉叶搁在砚台上：“佛爷心里装着全城百姓，偏对自己不上心。你看这袖口，又磨破了。”

他说着便伸手去拉张启山的手腕，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腕间的旧伤。那是当年一起在矿山里留下的，如今摸上去还能感觉到皮肉下微微凸起的骨痕。张启山喉结动了动，竟没躲开。

雨声渐密，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二月红从里间取来针线笸箩，青灰色的线轴在他指间转得灵巧。张启山看着他低头穿针，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是自然的淡红，像刚沾过晨露的花瓣。

“当年在齐羽山，你也是这么替我缝的伤口。”张启山忽然开口，声音被雨声滤得有些低哑。那时二月红才十六，手抖得厉害，却硬是咬着牙把他肩上的伤口缝得整整齐齐，血珠滴在对方衣襟上，像落了朵凄厉的红梅。

二月红穿针的手顿了顿，线穿过针孔时带出极轻的一声响：“佛爷记性真好。我倒记得，后来你把那截带血的布条收了整整三年。”

张启山喉间发紧，伸手想去碰他的发，指尖悬在半空又停住。他总觉得二月红像株临水而生的柳，看着柔韧，根却扎得极深，轻易碰不得。可此刻对方离得这样近，呼吸间都带着淡淡的檀香，混着雨气钻进鼻腔，竟让他有些心猿意马。

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很轻，二月红的指尖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腕，带来一阵细微的痒。张启山忽然抓住他的手，对方的指腹带着常年练戏和握笔留下的薄茧，温温的，在他掌心微微颤抖。

“佛爷？”二月红抬眼，眸子里盛着惊讶，像受惊的鹿。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些，风卷着水汽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张启山看着他微张的唇，忽然想起那年在戏园后台，这人刚唱完《霸王别姬》，虞姬的妆还没卸，眼角一点胭脂红得惊心动魄。他当时就站在帐外，听着对方卸钗环时叮当作响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二爷，”张启山的声音有些发沉，“你说，这世上的债，是不是总得还清？”

二月红的睫毛颤了颤，没说话。他知道张启山指的是什么——是当年他父亲临终前的托付，是这些年明里暗里的相互扶持，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藏在戏文里、埋在硝烟中的牵挂？

张启山慢慢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的额头。他能闻到二月红发间的檀香，混着刚沏的茶味，像某种蛊惑人心的符咒。雨声又大了起来，敲得芭蕉叶沙沙作响，倒像是在替他鼓噪。

“佛爷……”二月红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瑟缩，却没有推开他。

张启山的唇终于落下去时，雨恰好停了。

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湖面，却瞬间激起千层浪。二月红的唇微凉，带着苦丁茶的清苦，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张启山觉得自己像个初学乍练的毛头小子，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肋骨，连呼吸都忘了。

二月红的睫毛在他脸颊上扫过，带来一阵微痒。他似乎愣了愣，随即轻轻闭上眼，睫毛像蝶翼般颤了颤。张启山的胆子忽然大了起来，手指穿过他的发，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这个吻便深了些，带着压抑多年的克制，和终于破闸而出的汹涌。

窗外的芭蕉叶上滚下大颗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帐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交叠的身影。二月红的手不知何时抓住了张启山的衣襟，指节泛白，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攀附。

直到烛火跳了跳，两人都有些喘。张启山抵着他的额头，鼻尖相蹭，能看到对方泛红的眼角，和微微颤抖的唇。

“这债……”张启山的声音带着笑意，却有些沙哑，“算还清了吗？”

二月红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唇，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眼角眉梢都染了春色，比戏台上任何一个角色都要动人。

“佛爷，”他轻声说，带着点狡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可这利息，还没算呢。”

雨声又淅淅沥沥地开始了，这次却不觉得烦。张启山看着他眼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长沙城的风雨再大，只要身边有这个人，便什么都不怕了。他重新低下头，这次的吻，温柔得像窗外缠绵的雨，细细密密，缠缠绵绵，仿佛要将往后的岁月，都浸在这带着茶香和檀香的缱绻里。

案上的芭蕉叶被风吹得翻了个身，露出背面更清晰的脉络，像极了此刻两人交缠的命运，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