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艺兴6

苏念看着他的笔记本。那些舞蹈分解图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韩文注释，有些地方画了红圈，有些地方打了叉。他的字很丑，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你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吗？”她问。

“想过。”他说得很坦然，“每次膝盖疼得站不起来的时候都想。但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练习室的镜子，又会忍不住走进去。”

“为什么？”

“因为镜子里的那个人，如果我今天不练，他就会比昨天差一点。我不能让他变差。”

苏念关掉录音笔。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过录音笔了。他说“当聊天”，她就真的没有记笔记。每次访谈就是两个人坐在地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候聊到凌晨，练习室的灯从白变暗，天边泛出灰蓝色。

“我下个月要回首尔大学做交换了。”她说。

张艺兴愣了一下。“你不是延世的吗？”

“我申请了首尔大学的交换项目。半年。”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练习室里安静了很久。镜墙里两个人的影子并排坐着，中间的距离从最早的一个座位，变成了一拳，变成了现在几乎靠在一起。

“还会回来吗？”他问。

“会。论文还没写完。”

“那写完论文之后呢？”

苏念没有回答。她不知道答案。首尔大学的交换结束后，她的硕士课程也快结束了。母亲在电话里越来越频繁地提到爷爷的身体，提到国内的机会，提到她该回去了。

“我不知道。”她说。

张艺兴点了点头。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膝盖上的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练习室中央，对着镜子开始跳舞。那天他跳的是一首慢歌，没有伴奏，他自己哼着旋律，动作很轻，像是在空气里写字。

苏念坐在原地，看着镜子里他的影子。他跳舞的时候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说话、走路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克制，像是在练习室里练了太多次“不犯错”的动作。但跳舞的时候，那种克制消失了。他的身体是自由的，每一个动作都像在说话。

那天晚上，他跳完之后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练习室的空调已经关了，空气里闷闷的，带着汗水的味道。他喘着气，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来。

“苏念。”

“苏念。”

“嗯。”

“你走了之后，我还能给你发消息吗？”

“当然可以。”

“每天都可以？”

她转过头看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和地铁站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每一次访谈时一样。他的嘴唇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每天。”她说。

张艺兴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她的肩膀。他没有靠上去，只是停在那里，像是站在一个悬崖边上，不确定要不要跳。

“你走吧。”他的声音很低，“你走了之后，我才知道我会不会想你。”

苏念离开首尔的那天，是一个晴朗的周三。

她坐机场大巴去仁川。大巴驶过汉江大桥的时候，她收到一条消息。是张艺兴。

“走了？”

“嗯。”

“我在练习室。今天镜子里的那个人状态不好。”

苏念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汉江的水面。阳光照在江面上，反射出碎碎的金光。

“会好的。”她打字。

“等你回来。”

她没有回。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首尔到北京的距离是一千两百公里，但真正的距离比这远得多。她来韩国的时候是一个过客，走的时候也是。她来的时候只是世勋的表姐，走的时候，心里多了一个不该有的人。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