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他弹进海里,又点上一支。
“没学会。”他说,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就是没死成。活着活着,就活到现在了。”
金珉锡握着舵的手微微收紧。
“我年轻时候,”老周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也想过死了算了。老婆没了,孩子也走了,一个人守着这破船,有什么意思。有一年冬天,海上起了大风,我一个人,故意没往回开。就想,让这海收了我吧。”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
“结果呢?”
“结果风停了。”老周难得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算不算笑,“船漂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搁浅了。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差点渴死。后来有路过的渔船把我拖回去。”他把烟头掐灭在船舷上,“从那以后就没再想过死。不是不想了,是不敢想了。怕万一又没死成,还得再熬三天。”
金珉锡听着,没说话。
海风吹过,把老周的话吹散,也把一些别的东西吹进他心里。
他忽然明白,老周说的“没学会”是什么意思。不是学会了跟后悔一块儿过下去,而是后悔成了他的一部分,像手上的茧,像脸上的皱纹,像那艘老渔船上的每一道刻痕。不需要“学会”,因为它就在那里。
他呢?他的后悔呢?
是那个雨夜才被唤醒的旧伤,还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他用忙碌和成功层层包裹起来,假装不存在?
他不知道。
船继续向前,驶入更深的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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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回到岸上,金珉锡发现自己手机上有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很短,只有几个字:
「珉锡哥,是我。」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他盯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是谁?知道这个号码的人不多,知道这个称呼的人更少。在娱乐圈,几乎没有人叫他“珉锡哥”——要么是前辈叫“珉锡啊”,要么是后辈叫“珉锡前辈”,要么是粉丝叫“欧巴”。只有极少数从练习生时期就认识的人,才会用这个带着旧日温度的称呼。
他握着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回复。
那一刻,很多念头闪过脑海。是她吗?怎么可能?她怎么会有他的号码?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联系他?那个号码是谁的?
犹豫了很久,他打了三个字回去:
「你是谁?」
发送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没有回复。
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机一直攥在手里,连出海都没带去。傍晚回到房间,那条短信依然孤零零地躺在收件箱里,没有后续。
他试着拨过去,关机。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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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那个号码再也没有响起过。他发过去的“你是谁”像扔进深渊的石子,没有回响。他试过再打,始终关机。他试过搜索那个号码,查不到任何信息。
像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幻觉。那六个字,真真切切地存在过——「珉锡哥,是我。」
谁会用这样的方式联系他?
他开始回想所有可能的人。练习生时期认识的朋友?早就断了联系。高中同学?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私人号码。家人亲戚?不会用这种方式。成员们?更不会。
只有一种可能。
是那天在小路上擦肩而过的她吗?如果是,她怎么会有他的号码?又为什么联系他?如果不是,又是谁?
谜团越来越大,缠绕着他,让他无法安宁。
李在勋看出他状态不对,问了一次,他只说“没事”。老周也看了他几眼,没问。
那几天,他依然出海,依然收网,依然在码头上发呆。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机械地完成着每天的动作,魂却不在这里。
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再次收到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是几个字:
「对不起,发错了。」
金珉锡盯着这行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骤然冷却。
发错了。
原来是发错了。
他握着手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窗外的海浪声依旧持续,像没有尽头的低语。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失望。或许两者都有。
如果真的是她,他会说什么?能说什么?一个“发错了”反而让一切都简单了。
他删除了那条短信,删除了那个号码。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闭眼。
海浪声。
海浪声。
海浪声。
那一夜,他梦见了高中时的图书馆。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她坐在对面,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抬头看她,她也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梦醒了。
窗外天已微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他起床,套上那件旧军大衣,推开门。
老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
“走?”老周问。
“走。”
两人并肩走向码头。海风吹来,带着腥咸的气息。东方的天际正泛起一层淡淡的橙红色,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那条短信,那个号码,那句“发错了”,被他抛在身后,沉进海的声音里。
沉进那片永远的、蓝色的沉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