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尔那天,天还没亮。
老周破天荒地来送他,站在院子里,叼着没点的烟,看着他往车里放行李。
“还回来?”老周问。
“回。电影还没拍完。”金珉锡直起身,看着他,“老周,等我回来,再跟你出海。”
老周点点头,没说话。车子发动时,金珉锡从后视镜里看到他还站在院子里,望着这边,身影被晨曦拉成一道长长的、沉默的剪影。
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金浦。重新踏入首尔的瞬间,金珉锡被一阵几乎陌生的喧嚣包围——人群、车流、广告屏上不断切换的熟悉面孔。他站在那里,恍惚了几秒,好像自己刚从另一个世界穿越回来。
手机立刻涌入无数信息:行程确认、采访提纲、粉丝留言、成员们的问候。他看着这些,有一种奇异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很薄的、但确实存在的膜。
一天的活动,品牌方的要求、媒体的闪光灯、粉丝的尖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他在台上微笑、回答、互动,完美得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瞬间,他的意识有一部分飘在别处——在那个雾中的海面上,在码头暮色里老周抽烟的身影里,在那件破旧军大衣散发出的腥咸气息里。
活动结束已是深夜。他和俊勉约在一家安静的烤肉店见面,不用包间,坐在角落里,戴着帽子和口罩,像两个普通的深夜食客。
俊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变了。”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俊勉夹起一块烤好的五花肉放进他碗里,“更……安静了?不是那种不说话,是整个人沉淀下去的感觉。”
金珉锡没接话,低头吃肉。肉很香,是浦岙吃不到的味道。
“对了,”俊勉忽然想起什么,“伯贤前两天跟我打听你高中时候的事。他没直接说,但绕着圈子问,我听着不对劲。你们之间有什么事?”
金珉锡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伯贤。那个看起来永远不正经,却总是能嗅到不对劲的家伙。那天在老建筑门口,他说“需要帮忙的话,我认识一些人”。
他当时没回应。现在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没什么,”他最终说,“就是……以前的一些事。”
俊勉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倒了一杯烧酒递过来:“来,喝一杯。为了你那个‘学会了补网’。”
金珉锡接过杯子,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尽。烧酒辛辣,一路烫到胃里,把他从浦岙带回来的那层冷意驱散了一些。
“那边,真的那么苦?”俊勉问。
“不是苦。”金珉锡想了想,“是简单。简单到……你只需要想着怎么活着,不用想别的。”
俊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听起来不错。虽然我不一定能适应。”
“你适应不了。”金珉锡难得地开了一句玩笑,“你连没有Wi-Fi的地方都活不下去。”
俊勉愣了愣,然后笑了出来,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呀,金珉锡,你现在会讽刺人了?”
“跟你学的。”
两人笑着,又喝了几杯。店里的电视正播着深夜新闻,画面里是某个偶像团体的回归预告,漂亮的男孩女孩们在华丽的布景里跳着精心编排的舞蹈。金珉锡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不是说他不再属于那里。他知道自己依然属于,而且会一直属于。只是现在,他的世界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海的味道,雾的触感,老周粗糙的手掌和更粗糙的人生,以及,一个永远停在过去、却从未真正离开的身影。
俊勉送他到店门口,夜里风大,吹得两人都缩了缩脖子。
“下次什么时候走?”俊勉问。
“后天一早。”
“那回来再见。自己多注意身体,别太拼。”
“嗯。”
两人在路灯下告别。金珉锡看着俊勉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自己也钻进了保姆车。
后座上,他拿出手机,再次点开那个加密相册。那张校友站的截图还在,“安静的鲸鱼”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海面下某个永远不会浮出水面的秘密。
他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首尔流光溢彩,而他脑海里只有浦岙的海浪声,永不停歇地响着。
有些潮痕,一旦刻下,就永远不会被海水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