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珉锡14

金珉锡垂下眼睫，掩饰住瞬间的波澜。“没有，可能有点累。”

“也是，白天还有画报拍摄。”边伯贤点点头，没有深究。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不远处几个正在讨论电子乐新趋势的人吸引过去。“哥，我去那边转转，看看有没有真‘灵感’。你自己悠着点，别被这些文艺分子给吞了。”他拍拍金珉锡的肩膀，晃着酒杯走开了。

伯贤的敏锐让金珉锡再次警醒。他必须更专注，把那个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重新挂起微笑，主动走向另一个小圈子，那里有两位他之前见过面的制片人。

交谈，微笑，倾听，适时回应。他做得无可挑剔。甚至当有人半开玩笑地问起他是否有意挑战大银幕，尝试一些更有深度的角色时，他也能用谦虚又留有余地的态度应对过去，引来一阵友好的笑声和鼓励。

李在勋导演又远远看了他几次。金珉锡能感觉到那目光中的审视，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可能合作的艺人，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有待解读的文本。

聚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络。有人提议去露台吹吹风。巨大的弧形露台正对汉江，夜景开阔。晚风带着初冬的寒意吹散了室内的暖热和浊气，让人精神一振。宾客们三三两两地分散开，倚着栏杆，欣赏夜景，继续着或深入或随意的交谈。

金珉锡也走了出来，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江风扑面，冰冷而清醒。脚下是蜿蜒璀璨的江岸灯火，远处是沉沉的城市天际线，繁华无尽，却也寂寥无边。这高度，这视野，和他公寓落地窗外的景象何其相似。可此刻站在这里，吹着同样的风，心里却空落得厉害。

那个米白色的身影，那双平静的眼睛，顽固地浮现在璀璨的灯火背景之上。

她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城市的某个角落，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是否早已将那个名叫金珉锡的、曾经照亮过她少女时代的遥远星辰，妥帖地收藏进记忆的阁楼，不再轻易翻动？

而他，站在这里，被无数人仰望、谈论、羡慕，内心却因为一个近乎陌路的擦肩，而掀起无法平息的风暴。

“这里的风景，看久了也会腻吧？”

李在勋导演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他不知道何时也来到了露台，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只是放在鼻尖嗅了嗅。

金珉锡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再美的风景，如果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看，久了总会觉得不真实。”

“玻璃……”李在勋咀嚼着这个词，看向他，“你觉得，你和这个世界之间，也隔着一层玻璃吗？”

问题尖锐，直接。金珉锡沉默了片刻。江风呼啸而过，吹动他的额发。

“有时候是。”他选择了一个诚实的、但有所保留的答案，“站在太多目光中心，反而像被隔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看得见一切，却触碰不到真实的温度。”

“所以你想打破它？”李在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通过我的电影？还是别的什么方式？”

金珉锡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想尝试触碰一些……更真实的东西。哪怕那真实并不光鲜，甚至带着疼痛。”

李在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要穿透他完美的艺人外壳，看到他内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皱褶与裂痕。良久，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素白的名片，递给金珉锡。

“下个月初，我的新剧本围读。不是什么大制作，题材也冷门。如果有兴趣，可以来看看。只是看，不保证什么。”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金珉锡双手接过名片，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谢谢导演，我会认真考虑。”

李在勋没再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回了室内。

金珉锡握着那张轻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名片，重新望向江面。名片边缘抵着掌心，带来清晰的触感。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可能通向“不同”的入口。可此刻，比起对未来的隐约期待，占据他心神的，依旧是那个挥之不去的、来自过去的寂静回响。

喧哗在身后持续，笑声、碰杯声、高谈阔论声隐隐传来。而他站在璀璨与寒冷的边缘，身影被夜色和远处的灯火衬得有些孤单。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助理发来的行程确认，关于明天一早的航班，飞往另一个城市参加商业活动。

他将名片小心地收进内侧口袋，贴近心脏的位置。然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江水气息的空气，转身，重新走向那片温暖的、流动的喧哗。

面具依旧完美，步伐依旧稳定。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完美的表层之下，某个角落已经因为一场寂静的、未完成的对话，而悄然塌陷，留下一个需要用未知去填满的、巨大的留白。

露台的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风声，也暂时隔绝了那片无边的夜色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