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低估了东牧的心性。
他原以为东牧会因这一部地煞咒的残缺而犹豫。
可他错了。
东牧并不犹豫。
他似乎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
“地煞咒失传了,这残缺的功法散在道宗旁支各脉,已经演变出了许多以地煞咒为基础的锻魂术。”
老道说道。
“我这一脉的地煞咒,演变成了地煞锻魂术。”
老道盘坐在蒲团上,直面供奉的祖师画像。
“地煞锻魂术,它不求玄妙,只借地煞阴煞之气炼魂,将阴煞之气锤炼锻打,融入真魂之中,这类似天罡吐纳术的劲气锻打灵气,毕竟本属同源。”
老道干枯的手指忽然在东牧的眉心轻轻一指。
东牧的脑袋突然“嗡”的一声炸响。
像有口千钧重的洪钟在脑子里被敲响,震得他耳中发鸣,眼前发黑。
古老破碎的文字,扭曲着、旋转着,像活过来的虫子,在他脑中里疯狂流转,快得让他看不清形状。
这轰鸣比雷响更沉,比剑鸣更锐,几乎要把他的真魂震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轰鸣才像退潮般慢慢平息。
那些乱转的古字也跟着淡去,最后化作一缕清晰的信息,都烙进东牧的脑海里。
稍一清醒,东牧脑海中便涌现出了地煞锻魂术的修炼法门。
“多谢长老传法!”
东牧立时起身,对着老道深深鞠了一躬。
“你日后若是能去那靖道山,倒是可以专研一下原篇的地煞咒,毕竟这地煞锻魂术改变了其中的许多地方,专研原篇,兴许对你魄道的感悟有所帮助。”
……
东牧离开了。
他迫不及待的回到住处,盘坐在床榻上冥想起来,按照脑海中的法门专研起来。
地煞炼气术,其核心,便是借助阴煞之气来锻打真魂,使其一点点的增强,化无形为有形。
这锻魂之术如同锻打钢铁,砸一次,魂就实一分;磨一回,形就显一分。
就像把一团散沙揉成泥,再把泥烧成块——从抓不住的虚,炼到能摸得着的实。
修炼这地煞锻魂术,便要借助这阴煞之气。
辅助修炼之物千奇百怪,也有许多功法的修炼,法器的保养都需要倚仗这阴煞之气。
东牧脑中思索,这阴煞之气从何处得来。
想到此处,东牧第一时间想到了南藏院的售宝楼。
他不敢耽搁,再次光顾售宝楼。
售宝楼人不少,恰好,他看见了在打瞌睡的魏伯。
他与陆离一样,在这南藏院中兼职,也会获得一笔灵石,增加日常的花销。
“师兄。”
东牧指尖轻敲柜台。
魏伯眯了眯眼,打了个哈欠,便是抬起困倦的眼帘,看见了东牧。
“哟,又见面了,这次想要什么?”
魏伯并未因东牧吵醒自己的产生起床气,反而很是客气的询问。
“这里有阴煞之气么?”
东牧道。
“有,这东西在这并不算热门,需求并不多。”
魏伯说道。
说着,他在身后的柜台一通翻找,最后拿出了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他打开木匣,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丝绸,五个小巧的玉瓶静静的躺在其中,隐隐的,东牧可以看见那玉瓶之中,一丝丝气流在盘踞涌动。
“这一盒阴煞之气共五瓶,四两灵石。”
这一盒阴煞之气相比于雷脉黑石,价格直接便宜了一半多。
“要两盒吧。”
东牧略做打算,便要买两盒阴煞之气。
魏伯又从柜台拿出一盒,一并推到东牧面前。
做完了交易,东牧转身正要离去,便看见了一人朝着自己走来。
来人白衫白剑,赫然是杨玉峦。
杨玉峦双眸平静的看着东牧,东牧也淡定的看着他。
“借一步说话。”
杨玉峦说完,便转身走出售宝楼。
东牧有些疑惑,但还是跟了出去。
长廊很长,长到能看见尽头的夕阳把栏杆染成金红色。
杨玉峦和东牧并排靠着廊柱坐下,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条没力气的蛇。
“那一日,你施展的赤色剑气,究竟是什么?”
杨玉峦率先开口。
东牧倒也没有隐瞒。
“你既然拿出了真本事,那我自然不能亏待了你。”
那一战,杨玉峦唤醒了白玉剑灵,若不使用非常手段,东牧极有可能败于那一剑下。
“那一道剑气刺入我的体内,伤口处就仿佛有无数蚂蚁在蚕食我的血肉,你这究竟是什么剑气。”
杨玉峦靠在廊柱上,手死死按着胸口。
更难熬的是疼。
不是刀剑划破皮肉的锐痛,是伤口里像钻进了无数只蚂蚁,正顺着血肉往骨头缝里钻,一口口啃噬着筋脉。
那痒中带痛的滋味,比挨十剑还要磨人。
听到他的提问,东牧忽然低下眼眸,情绪有些失落。
见东牧没有说话,他也没在逼问。
“我来,是想提醒一下你。”
杨玉峦看着远处夕阳,暖光映在他英武的面庞上。
东牧抬头看向杨玉峦。
“你是不是得罪了一个叫卢一川的家伙?”
杨玉峦道。
东牧回忆起那日在功法阁一事。
“对。”
东牧道。
“卢一川是地届,他碍于身份不愿动手,半个月前他来找我,希望我去挑战你,给你个下马威。”
杨玉峦讲述道。
“我起初并不搭理他,但听闻你是空法堂最强,于是我便想你挑战。当然,我向你挑战也只是因为我喜欢与高手交手,绝非受卢一川指使。”
东牧闻言,当即明悟。
的确,他起初确是怀疑杨玉峦是卢一川派来真对自己的,但如今却似乎并非如此。
“那你要提醒我什么?”
东牧问道。
“我虽然没有答应他,但不代表其他人没有答应。虽说你的身手我并不担心那些杂鱼会对你造成威胁,但你记住,卢一川的背后站着秦锦州,他是枫凌郡的少主。”
杨玉峦说道。
他说到这,意思已经明了。
东牧若要反击卢一川,可要小心对方背后的秦锦州,之间的博弈,要好好掂量一下。
东牧沉默不语。
杨玉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离去。
东牧回到住所,已是夜幕。
他坐在床榻上,在想卢一川一事。
他平日已经足够低调,却总有人跳到他面前。
若放在两年前,这样的人杀了便是,一了百了,他何惧?
但今时不同往日。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