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染血的怀表
雨是从子时开始下的,砸在钟楼的玻璃幕墙上,像无数只手指在叩门。沈砚之站在法医中心的解剖台前,白大褂的袖口沾着点暗红——不是血,是怀表内侧的珐琅漆,在刚才的翻动中蹭下来的。
怀表躺在证物袋里,银质表壳被砸出个凹陷,指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表盖内侧刻着的“安”字被血浸透,边缘泛着铁锈般的褐。死者是凌晨被发现的,倒在钟楼第三层的旋转楼梯上,右手还攥着这只怀表,指骨几乎嵌进表壳的花纹里,像是要把时间捏碎。
“死者陆明宇,四十五岁,钟表匠,”助手小陈把尸检报告拍在桌上,咖啡渍晕染了“机械性窒息”几个字,“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颈间的勒痕很整齐,像被极细的钢丝勒过,但我们在他指甲缝里找到了这个。”
证物盘里放着片干枯的紫菀花瓣,边缘沾着点银粉,和怀表表壳的材质完全一致。沈砚之用镊子夹起花瓣时,发现花茎处缠着根几乎看不见的红线,线头上有个极小的结,打法和他母亲留下的那枚香囊上的结,竟是同一种——那是江南一带特有的“同心结”,据说能把两个人的命缠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接的匿名电话,对方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像砂纸磨过金属:“钟楼的钟停了,有人在表壳里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三点十七分,去看看。”当时他只当是恶作剧,现在想来,那声音里的停顿,正好和怀表指针跳动的节奏重合。
解剖室的通风口突然发出“咔嗒”声,沈砚之抬头时,看见片紫菀花瓣飘落在陆明宇的胸口,位置正好对着心脏。他冲过去拉开通风口的格栅,里面只有只被碾碎的飞蛾,翅膀上的磷粉在紫外线灯下显出奇怪的纹路,拼起来像个残缺的钟表齿轮。
“陆明宇的工作室在老城区的钟表巷,”小陈的声音带着点发颤,“我们查了他的通话记录,最后一个电话打给了‘苏记绣坊’,接通时间正好是三点十七分,通话时长十七秒,内容只有电流声,但背景里能听到钟摆声。”
沈砚之拿起怀表对着光,表盖内侧的“安”字边缘,有圈极浅的刻痕,像是被指甲反复划过。他忽然想起母亲的日记里写过:“民国三十一年,苏绣娘能用发丝在表盖内侧绣时间,针脚里藏着人的生辰八字,一旦表停,就会有人出事。”
雨还在下,钟楼的报时声突然响了,却比正常时间慢了半拍,三点十七分的钟声敲到第七下时,停了。沈砚之看着怀表的指针,突然发现表盘的玻璃夹层里,夹着半张极小的绣线,颜色是极深的紫,和紫菀花瓣的颜色如出一辙。
他把怀表放进证物箱时,指尖触到表底的暗格——那里藏着张折叠的纸条,展开后是用绣线拼的字:“第七个齿轮,在绣坊的牡丹图里”。字迹的边缘沾着点蜡油,凝固的形状像滴眼泪,落在“坊”字的最后一笔上,把竖弯钩晕成了个问号。
凌晨五点,沈砚之站在钟表巷的巷口,雨丝里飘来淡淡的檀香,混着绣线的霉味。苏记绣坊的木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朵干枯的紫菀,花瓣被雨水泡得发胀,像只摊开的手掌,正对着钟楼的方向。他推开门时,风铃响了七声,和刚才钟楼停摆的钟声数,分毫不差。
绣坊正中央挂着幅未完成的牡丹图,丝线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光泽,最外层的花瓣用的是银线,在阴影里像无数细小的钟表齿轮。沈砚之走近时,发现花蕊的位置留着个空洞,大小正好能放下那只怀表,而空洞周围的针脚,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一点点变深,像在吸食空气中的湿气。
他的手机突然震动,匿名号码发来张照片:民国时期的苏记绣坊,窗前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手里举着的怀表,和陆明宇的这只一模一样,表盖内侧的“安”字,在阳光下亮得像块血玉。照片的角落,用铅笔写着行小字:“每只停摆的表,都在等一个人上弦”。
雨停时,第一缕阳光穿过绣坊的天窗,照在牡丹图的空洞里,映出地板上的光斑——那是个齿轮的形状,边缘刻着七个极小的齿,每个齿上都沾着点暗红,像被血浸过的时间,终于在晨光里,露出了第一道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