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林默收到正式通知。
因“参与未授权艺术活动”,他被判处三年监禁,缓期一个月执行。同时,他的钢琴被没收,这次是真的,不会再归还。
他没有惊讶。
反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
最后一个月,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他创作了《聋人交响曲》的完整乐谱,不是用音符,而是用触觉符号,周文渊留下的系统。他把乐谱复制了五十份,通过不同渠道散发出去。
乐谱没有声音,只有纹理和温度。
标题页写着“献给所有无声的世界。”
第二,他去了陈溪工作的档案馆,用她给的钥匙打开了地下层。那里堆满了已销毁艺术的遗物。
有烧焦的画布碎片、砸坏的乐器零件、撕碎的手稿。他在角落里找到了苏雨早期的一些习作,还有陈澜的舞蹈照片。
他把这些小心地包好,藏在档案馆的通风管道里,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第三,他拜访了被捕七人的家属,以朋友的名义。
他见到了吴敏的女儿,那个生病的女孩。
女孩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他说:“她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为了让更多孩子能听见音乐、看见颜色。”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拿出自己画的画。
一片笨拙的蓝色,像天空,像海,像所有广阔的东西。
入狱前一天,林默整理公寓。
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钢琴没了,乐谱烧了,连窗户都被换了不透明的玻璃,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苏雨那管海之蓝,藏在地板夹层里。
傍晚,有人敲门。
是楼下新搬来的邻居,一个中年女人,手里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
“听说你要出远门,”女人说,笑容朴实,“带着路上吃。”
林默道谢。女人离开时,看似随意地说:
“我儿子在学钢琴。老师说他没有天赋,但他就是喜欢。昨天晚上,他弹了一段很好听的曲子,说是自己做梦梦见的。”
她顿了顿,“我听着……有点像很久以前听过的什么。”
“他弹了什么?”林默问。
女人哼了几个音符:G、E、C。
《黑暗中的音符》的开头动机。
林默感到眼眶发热。“告诉他,继续弹。继续做梦。”
女人点头,关门离开。
那晚,林默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没有钢琴,没有乐谱,没有色彩。
但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他看见了一片蓝色的海,海上漂浮着一架钢琴,琴键自己起伏,奏出无人能禁的旋律。
他知道,明天他将走进高墙。但高墙之外,影子在蔓延,色彩在暴动,艺术在亿万人的记忆和梦境中,找到了无法被囚禁的居所。
而他的任务,是把这些也带进高墙之内。
让监狱听见音乐。
让铁窗看见色彩。
让沉默说出从未被遗忘的话语。
夜深了,城市入睡。
但在某个角落,一个孩子梦见了蓝色。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老人用手指在桌上敲出节奏。
在又一个角落,一个女人在日记本上画下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网络没有中心,因此无法被斩首。
艺术没有实体,因此无法被销毁。
而光,总在影子最深时,开始试探重生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