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如同一个无形的穹顶,笼罩着床边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林棠背靠着冰冷的床沿坐在地毯上,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僵硬酸痛,精神却在寂静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醒。
她能清晰地听到床上夏以昼逐渐平稳深沉的呼吸声。那盏被他默许亮着的阅读灯,投下温暖的光晕,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晰。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冰冷与强撑,也褪去了病痛折磨的痛苦,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深沉的疲惫与安宁。那只裹着新敷料的右手,安静地放在枕边,在灯光下显得不再那么狰狞。
时间在静谧中悄然流淌。窗外的城市喧嚣被隔绝,只有暖风机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林棠的视线偶尔扫过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看着数字无声地跳动。午夜,凌晨一点,两点……
困意如同潮水,一波波地冲击着她的意识防线。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强撑着,换了个姿势,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试图保持清醒。她答应过,灯开着,她就在外面守着。这无声的承诺,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无法懈怠。
然而,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意志。在某个意识模糊的瞬间,她的头不受控制地、轻轻地,靠在了床沿上——离夏以昼那只放在薄被上的左手,只有咫尺之遥。
这个轻微的触碰,似乎惊扰了浅眠中的人。
夏以昼的呼吸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心微蹙,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哝。他那只放在薄被上的左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林棠被自己的动作和他细微的反应惊得瞬间清醒了大半,心脏狂跳!她猛地抬起头,懊恼地咬了咬下唇,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以昼。
他并没有醒。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仿佛在睡梦中经历着什么不安。那只左手再次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指尖划过冰凉的床单。
看着他那副在睡梦中依旧不得安宁、带着一丝不安的样子,林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她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勇气,将自己的右手,轻轻地、试探性地,覆盖在了他那只不安分的左手上。
当她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皮肤的刹那,夏以昼紧绷的身体,仿佛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瞬间松弛下来。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喉咙里那声模糊的咕哝也变成了满足的喟叹。那只原本在摸索的左手,极其自然地翻转过来,将她的几根手指松松地包裹在了自己温暖干燥的掌心之中。
没有昨晚高烧时的滚烫和紧握的力道,只有一种带着睡梦朦胧的、自然而然的依赖和汲取。
林棠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和他掌心包裹的力道,像一股细微的电流,瞬间窜遍她的四肢百骸。她屏住呼吸,看着他重新陷入安稳的睡颜,感受着他掌心那令人心安的暖意。
这一次,她没有抽离。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心疼、怜惜和某种奇异归属感的情绪,让她选择了停留。她就这样保持着别扭的姿势,背靠床沿,一只手被他虚握着,另一只手抱着膝盖,在灯光下,安静地守护着。
困意再次汹涌袭来。这一次,她没能抵挡住。意识如同沉入温暖的沼泽,一点点下沉。身体在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安心感中,逐渐放松了戒备。她的头,再次不受控制地、轻轻地靠在了床沿上。这一次,距离更近,她的额角,甚至能隔着薄薄的衣料,隐约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她睡着了。
姿势别扭,身体蜷缩在地毯上,额角抵着床沿,一只手还被床上沉睡的男人松松地握在掌心。暖黄的灯光洒在她略显疲惫的睡颜上,也洒在夏以昼安宁的侧脸上。
时间失去了意义。
窗外深沉的夜色,终于被东方天际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悄然撕裂。微弱的晨光,如同羞涩的笔触,开始小心翼翼地描摹着窗帘的轮廓。
就在这破晓前的混沌时刻,床上的人,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夏以昼的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地浮出黑暗的海面。高热带来的混沌和剧痛已经褪去,只剩下大病初愈后的沉重疲惫和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正包裹着他的手指?
他缓缓地、带着初醒的迷茫,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头那盏依旧亮着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灯。灯光柔和,不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
然后,他感受到了指尖那不同寻常的触感——柔软,微凉,带着生命的细腻纹理。
他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微微侧过头,顺着自己的手臂向下看去。
视线所及,是林棠沉睡的侧脸。
她背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身体蜷缩着,睡得很沉。额前几缕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她的脸颊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柔和,甚至带着一丝孩子气的无辜。而她的右手……正被他自己的左手,松松地握在掌心之中。
夏以昼的瞳孔,在晨光熹微的昏暗光线下,骤然收缩!
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涌入脑海:高烧的混沌、紧抓衣角的依赖、紧握手指的温度、社死照片的羞恼、剧痛惊醒的狼狈、那碗白粥的温热、嘴角被擦拭的轻柔、灯光下的妥协……以及此刻,掌心包裹的柔软,和近在咫尺的、毫无防备的睡颜。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复杂的洪流猛地冲撞着他的心脏!是震惊?是错愕?是被人如此靠近、如此守护的无所适从?还是……一种深埋在冰层之下、此刻却疯狂破土而出的、滚烫的悸动?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冰冷的堡垒隔绝这份过近的温度。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看着林棠沉睡中微微蹙起的眉(可能是因为姿势不舒服),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感受着掌心那微凉却异常真实的触感……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和一种……难以抗拒的贪恋,瞬间席卷了他。
筑起高墙,隔绝风雨,是本能。
但巢穴之中,这份近在咫尺的温暖与守护,却如同致命的罂粟,散发着令人沉沦的香气。
他僵硬的身体,在晨光与灯光的交界处,缓缓地、无声地放松了下来。那只虚握着林棠手指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极其轻微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收拢了一些指节,将她微凉的指尖更紧密地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之中。
他不再试图抽离。
他不再抗拒这盏灯的光。
他不再驱逐这份固执的守护。
他静静地侧躺着,深邃的目光落在林棠沉睡的侧脸上,仿佛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稀世珍宝。暖黄的灯光和窗外渐明的晨光交织在一起,将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染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里有初醒的茫然,有被窥见脆弱的残余狼狈,有面对这份守护的无措……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冰层彻底消融后的温柔,以及一种尘埃落定的、近乎叹息的确认。
飞鸟穿越风暴,伤痕累累,终于归巢。
而巢穴之中,那盏为他亮着的灯,和灯下守护的人,就是他跨越时空、挣脱宿命后,唯一确认的、不容再失去的归处。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梦呓般,在寂静的晨光中轻轻响起,带着初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藏的温柔:
“……早安,妹妹。”
(第二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