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摔门声在空寂的病房里回荡,如同夏以昼最后那句裹挟着冰冷怒意的命令,重重砸在林棠的心上。
她依旧僵立在洗手池边,脚下是冰冷的、混着药片的水渍,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坚实胸膛的滚烫触感和手臂上迸发的、令人心悸的力量。耳畔,那句失态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你就这么想死吗?!像上次一样……在我面前……”——还在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震颤。
“像上次一样”……
不是错觉!不是她臆想!他记得!清清楚楚地记得!记得地宫前那场撕心裂肺的诀别!记得她在他怀中消散的绝望!他所有的冰冷、愤怒、逼迫、以及刚才那不顾一切的扑救和下意识的保护……都源于那场刻骨铭心的失去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席卷了林棠连日来的恐慌和委屈。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地板上那几粒沾了灰尘的白色药片上。刚才那失控的控诉——“我更不想见到你!”——此刻回想起来,带着一种残忍的杀伤力。她看到了他眼底瞬间炸裂的痛楚,那是被她亲手用言语之刃刺伤的痕迹。
心口传来一阵细密的、陌生的抽痛。不是害怕,不是委屈,是一种混杂着愧疚、酸楚和难以言喻的……悸动。
她扶着冰冷的洗手池边缘,慢慢蹲下身,指尖有些颤抖地,一粒一粒地捡起那些沾了灰尘的药片。动作笨拙而缓慢,感官的迟钝让她对距离的把握有些偏差,指尖几次触碰到冰冷潮湿的地板。
好不容易捡起药片,她又走到床头柜边,看着夏以昼临走前重重放下的那个印着精致logo的保温袋。袋子是温热的,散发着淡淡的食物香气。
林棠的心绪很复杂。她迟疑着,最终还是打开了保温袋。里面是几个精致的双层保温盒。最上层是一小碗熬得软糯喷香、点缀着翠绿葱花的鸡茸粥,旁边是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还有一小盅温热的炖汤。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烟火气。
林棠看着这份明显花了心思的餐食,又想起他最后那句冰冷的“把药吃了!然后,吃饭!别再给我添乱!”,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上鼻尖。他总是这样,把关切包裹在命令和怒火里,用最生硬的方式表达出来。
她重新倒了一杯温水,就着水,取了新药、将带着苦涩的药片艰难地吞了下去。药效似乎开始发挥作用,加上情绪的剧烈波动,身体涌上一阵强烈的疲惫和眩晕。她没有胃口,但还是强迫自己坐下来,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温热的粥。
粥的温度刚刚好,软糯鲜香,顺着食道滑下,暖意一点点驱散了身体内部的寒冷和僵硬。感官的迟钝似乎让味觉也变得有些模糊,但那一点暖意却异常清晰地熨帖着胃,也微妙地抚平了一些心底翻腾的情绪。
她吃得很慢,思绪纷乱。夏以昼离开时那阴沉可怕的脸色,和他藏到身后、被水池边缘磕破的手背……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他受伤了。为了护住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吃完饭,收拾好保温盒,林棠靠在床头,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闭上眼,试图休息。然而,夏以昼那双翻涌着痛楚与后怕的眼睛,和他手背上那瞬间渗出的血丝,却在她闭眼后的黑暗中更加清晰地浮现。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一次,林棠没有像惊弓之鸟般弹起。感官的迟钝让她反应慢了一拍,但她知道,是他。那沉稳的脚步,那无声却强大的存在感。
她缓缓睁开眼。
夏以昼站在门口,脸色依旧冷峻,眉宇间的疲惫似乎更深了。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与他一身矜贵的气质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看到被吃空的保温盒和收拾好的餐具时,冷硬的线条似乎微不可察地松动了一瞬,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的视线落在林棠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似乎在确认她的状态。
林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惊慌地移开视线,而是迎着他的目光,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夏总……你的手……没事吧?”
这句话问出口,连林棠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自己会主动问这个。
夏以昼显然也怔住了。他看着她,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探究,还有一丝……被触动般的波动?他下意识地将拿着塑料袋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林棠更加确定他手上有伤。
“不关你的事。” 夏以昼的声音依旧冰冷,但似乎少了几分之前的怒意,多了一丝生硬的别扭。他迈步走进来,没有靠近病床,而是径直走向窗边,将那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随手放在了窗台上。塑料袋口微微敞开,林棠眼尖地瞥见里面似乎有碘伏棉签和……几片创可贴?
他是……去买药了?
夏以昼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宽阔的背影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和难以言喻的孤寂。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上似乎贴着什么,但被衬衫袖子遮住了一部分,看不真切。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但与之前的窒息压迫不同,这一次的沉默里,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在流动。是林棠那句突兀的关心?还是窗台上那袋格格不入的药品?
林棠的目光落在夏以昼的背影上,落在他那只藏在袖子下的手上。她想起了在异世北疆,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她颤抖着手为他包扎时,他也是这样绷着脸,一言不发,却在她不小心弄疼他时,手指会无意识地蜷缩一下。
一种冲动,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她掀开被子,动作有些迟缓地下床。感官的迟钝让她脚步有些虚浮。她扶着床沿站稳,深吸一口气,然后,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窗边那个冷硬的背影走去。
夏以昼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棠走到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雪松般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新换洗衣物的皂香。
她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
“夏总……手……能给我看看吗?”
夏以昼的背影猛地一震!
他倏地转过身!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瞬间锁定了近在咫尺的林棠,里面翻涌着惊愕、审视,以及一丝被冒犯般的凌厉!强大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下来!
林棠被他突然转身的动作惊得后退了半步,心脏狂跳,但她强迫自己站定,没有移开目光。她看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狼狈?
夏以昼死死地盯着她,下颌绷紧。他似乎想说什么,想斥责她的多管闲事,想用冰冷的命令让她滚回病床上去。但目光触及她苍白脸上那抹病态的潮红,和她眼中那抹固执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坚持时,所有冰冷的斥责都卡在了喉咙里。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几秒钟的死寂后,夏以昼紧抿的唇线几不可查地松动了一下。他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以一种近乎认输般的、带着浓浓疲惫和生硬别扭的姿态,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僵硬,将自己一直藏在身后的右手,伸到了林棠面前。
动作带着一种屈尊降贵般的笨拙。
林棠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伸出的右手手背上。
那里,靠近指关节的位置,一片明显的红肿和擦伤,伤口边缘甚至有些破皮,渗出的血丝已经凝固,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尴尬,显然是硬物撞击所致。正是为了垫在她脑后而撞上洗手池边缘的地方!
而他之前藏在袖子下的,竟然只是一片皱巴巴的、边缘已经有些卷起的……纸巾?显然是他随手临时处理了一下,根本就没好好包扎!
看着那片狼狈的伤口和那敷衍的纸巾,再联想到窗台上那袋便利店买来的药品……林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冰层之下,原来并非只有烈火。
还有……笨拙的、甚至有些狼狈的……在意。
林棠深吸一口气,没有看夏以昼那复杂难辨的脸色。她绕过他,走到窗台边,拿起了那个便利店的小塑料袋。她动作不算麻利,甚至因为感官迟钝显得有些笨拙,但她很仔细地拿出碘伏棉签,拆开包装。
然后,她转过身,回到夏以昼面前,在他依旧僵硬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轻轻地,用沾了碘伏的棉签,一点一点,擦拭着他手背上那片刺眼的伤口。
冰凉的药液触碰到伤口的瞬间,夏以昼的手几不可查地轻颤了一下。
林棠的动作也随之停顿。她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他眼底的寒冰,似乎在这一刻,被那点微不足道的冰凉药液,悄然融化了一角。露出了冰层之下,那深藏的、翻涌的、疲惫而复杂的暗流。
(第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