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咖啡渍、医务室与破碎的幻觉

“啪嗒！”

那声闷响，在骤然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褐色的咖啡液在地毯上晕开一片狼狈的污渍，如同林棠此刻支离破碎的世界。滚烫的液体溅上她的裤脚，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温度，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打颤。

“妹妹？”

那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在她最脆弱、最不敢触碰的神经上！不是疑问，是陈述！是穿透时空壁垒的确认！是他！夏以昼！那个她以为永远埋葬在异世战火与诀别中的少将军，那个她隔着手机屏幕倾注了所有爱恋与思念的纸片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穿着冷硬的现代西装，用那双她刻骨铭心的深邃眼眸，洞悉了她竭力隐藏的一切！

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好奇、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像聚光灯下的囚徒。主管错愕又带着责备的瞪视，旁边同事倒吸的冷气，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的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张与游戏建模完美重合、却更具侵略性和真实感的脸，以及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她读不懂却让她灵魂战栗的复杂情绪——审视？嘲弄？还是……一丝她不敢深究的、属于“夏以昼”的痛楚？

“对……对不起！” 林棠几乎是本能地弹跳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她慌乱地弯腰想去捡那碎裂的杯托，手指却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将碎片拨得更远。

一只戴着名贵腕表的手，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稳稳地捏住了那片最大的碎瓷。

林棠的动作瞬间僵住，指尖几乎要碰到他微凉的皮肤。她触电般缩回手，猛地抬头。

夏以昼已经直起身，将那枚碎片随意地递给旁边脸色发白的行政小妹，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意外。他甚至没有再看林棠一眼，目光平静地转向主管，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依旧是那种掌控全局的沉稳：“王经理，员工福利里，应该包含情绪压力疏导吧？”

主管一愣，立刻反应过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有有有！夏总您放心！公司有完善的员工关怀机制！林棠！” 他转向林棠，语气严厉起来，“看你魂不守舍的！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赶紧去趟医务室休息一下！别在这里影响夏总视察！”

“我……我……” 林棠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他是谁？他怎么会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那场撕心裂肺的穿越，那些锥心刺骨的牺牲，难道……难道不是梦？！

她不敢再看夏以昼，仓惶地点了点头，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几乎是踉跄着从座位上逃开，低着头，飞快地冲出会议室。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的芒刺，紧紧追随着她，直到厚重的会议室门在她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嗡嗡的议论声和那道令人窒息的身影。

走廊的冷气吹在汗湿的额头上，激得她一阵哆嗦。感官的“迟钝”感似乎更明显了，走廊里同事匆匆的脚步声、远处电话铃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喘息，在耳膜里疯狂鼓噪。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医务室的。推开门，里面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值班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和蔼阿姨，看到她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姑娘，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医生赶紧让她坐下，拿出血压计。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头晕，手滑打翻了咖啡……” 林棠的声音依旧发颤，她强迫自己镇定，但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医生给她量了血压和体温：“血压有点低，心跳很快，体温倒是正常。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太大？还是……受了什么惊吓？” 医生经验丰富，敏锐地察觉到林棠眼神里的惊惶。

惊吓？何止是惊吓！那是世界观被彻底碾碎的恐慌！

“可能……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林棠垂下眼，不敢看医生关切的目光。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崩溃大哭，把所有荒诞离奇的事情都倒出来。谁会信？说她的顶头上司是她穿越异世爱过的少将军，还是她手机游戏里的主推角色？这听起来就像精神分裂的呓语！

医生看她不愿意多说，也没再追问，给她倒了杯温水，拿了一小瓶葡萄糖口服液：“先喝点甜的，缓一缓。在这儿躺会儿吧，观察一下。要是还觉得不舒服，最好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

林棠机械地接过水杯，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丝毫暖不了她冰冷的心。她顺从地躺在了简易病床上，拉上浅蓝色的隔帘，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一个小小的、相对安全的空间。

隔帘落下，紧绷的神经仿佛断裂了一根。巨大的疲惫和灭顶的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她蜷缩起来，将脸埋进带着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不是梦！那一切都不是梦！

夏以昼！他真的存在！他带着那些记忆回来了！他认出了她！他叫她“妹妹”！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到底什么情况？游戏的人物可以在现实世界出现吗？我不会又在做梦吧！！！

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疯狂旋转、碰撞，让她头痛欲裂。更让她恐惧的是，夏以昼看她的眼神——那绝非看一个陌生下属的眼神！那是一种洞悉一切、带着审视和……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沉重情绪的注视！

她猛地想起自己的手机！在会议室摔落时，屏幕还亮着《恋与深空》的登录界面！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

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她。她感觉自己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示众的小丑。她那些隐秘的、寄托在虚拟角色上的思念和爱恋，那些为了“夏以昼”熬过的夜、流过的泪、甚至穿越异世付出的惨痛代价……在他这个“正主”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

“叮。”

一声轻微的消息提示音，来自她口袋里的手机。

林棠像受惊的兔子般弹了一下，心脏狂跳。她颤抖着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恋与深空》的日常登录奖励推送，还有一条系统公告。

不是他。还好不是他。

可这条推送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夏以昼的脸庞，古代少将军的冷峻与深情，游戏里哥哥的温柔与宠溺，还有刚刚会议室里那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眼神复杂的男人……三张面孔在她脑海中疯狂重叠、交错、撕裂！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游戏图标。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带着一丝虚幻的慰藉。屏幕亮起，夏以昼（游戏角色）穿着飞行员的制服，对着屏幕外的她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笑容。

林棠的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不敢落下。就在昨天，她还能毫无负担地戳戳他的脸，点开语音听他喊“妹妹”，沉浸在游戏营造的甜蜜泡泡里。可现在……这个虚拟形象背后，站着一个拥有同样面孔、同样记忆、并且刚刚在现实里将她逼到崩溃的活生生的人！

荒谬！太荒谬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涌出，模糊了屏幕。她吸了吸鼻子，指尖带着一种自虐般的颤抖，轻轻点在了游戏里夏以昼的脸颊位置。

屏幕上跳出互动气泡：【（夏以昼微微侧头）嗯？又想戳哥哥的脸？这么大了还撒娇？】

一句普通的游戏互动台词，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林棠的心窝！“哥哥”……又是“哥哥”！

巨大的委屈、恐惧、思念和无处宣泄的痛苦瞬间决堤！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眼泪却汹涌地砸在手机屏幕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无声地呜咽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水痕，“夏以昼……你到底是谁……我该怎么办……”

屏幕上的夏以昼（游戏角色）依旧维持着温柔的表情，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她的崩溃。林棠的手指胡乱点着，不小心点开了最近更新的剧情回顾片段——正是6月13日夏以昼生日的夜晚，夏以昼在月光下的深情告白。

【（场景：夏以昼天行市的家）夏以昼轻轻握住‘你’的手，眼神深邃而认真： “过完这个生日，我好像也开始期待更多不一样了……我不会笨到把它当成礼物……我会故意曲解你的意思，又利用你说的这些……抓住你——万有引力可无法对坠入爱河的人负责——”】

游戏里温柔深情的告白语音，此刻却成了最残酷的对比和嘲讽。现实中的夏以昼，刚刚用一句“妹妹”，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恐慌深渊！

“呜……” 压抑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逸出，林棠再也控制不住，将脸深深埋进枕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手机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病床上，屏幕还亮着，定格在夏以昼告白时那深情款款的虚拟脸庞上。

医务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随即推开。医生阿姨探进头来，看到隔帘后颤抖的身影和压抑的哭声，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进来打扰，又悄悄关上了门。

小小的隔间里，只剩下林棠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和手机屏幕上，那个永远温柔微笑着、却再也无法带来纯粹慰藉的虚拟恋人。

现实与虚幻的壁垒，在这一刻，被那一声穿越时空的“妹妹”彻底击碎，留下满地狼藉和一颗在恐惧与混乱中沉浮、无所适从的心。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