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诗允忽地微微低下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幽怨,“安姐姐这是嫌我小家子气了。”
“你这是做什么,我没有这个意思。”安栖梧有些意外,显然不明白这一副被负心汉抛弃的表情是做甚,忙不迭起身扶了她坐下,知之边轻轻拉开黄木椅边偷偷瞧了沈诗允好几眼。
“我这几日亲近姐姐,姐姐为何次次回避?难道是也同旁的……”沈诗允话未毕,安栖梧见她似是真心来过,怕她误会,也就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诉了她。
“我可从未同旁人说过你的不好,只是我们现下虽同住一宫,可未来却不是绑在一起的。”
“姐姐如此冷静,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边说,沈诗允边缓缓展开一封家信来,一眼望去,信中不乏“无礼而生,不如守礼而死”之类要求她恪守准则,安心侍奉陛下的句子,结尾处也明晃晃嘱咐着与人为善,温良处世,看来是自己防备过甚以致冷淡过头了,所以沈诗允只是想同她打好关系,其余别无所求。
思及此,安栖梧抿唇,只是回“你误会了,我这个人但求独善其身,实在不值你费什么心思。”她是不愿同谁结盟的,她又不求什么荣华富贵,知之瞧着她的神情,知道她是不想继续下去了,便开口提醒说“娘子,二公主快到了。”沈诗允眼神微动,藏在浅蓝垂胡袖下的手不自觉收紧了些。
于是乎,安栖梧顺势便告了辞,去了小轩会见喻梨,脚步不徐不疾,不留下什么眼神。
这边的沈诗允深吸一口气,早料到她没有这么好说服,只轻轻搭上身旁不做声的婢女的手,讷讷道“晴山,回房里吧。”
“安娘子不领情,潇娘子又惹不起,娘子何苦上赶着呢?”
“我出身低微,若与姐姐一道是再好不过,何况一时一夕改变不了什么,提过一遭自然也会入了姐姐的心,其余的往后再说便是。”
小轩中,喻梨早已落座,垂袖轻搭扶手,身子微斜,不知在看何处。
“臣女见过二公主。”身着浅靛青礼裙的安栖梧远远定住脚步,垂袖敛袵,屈膝半蹲,垂首道。
“安采女有礼了,起身吧。”喻梨收起斜倚的懒散,端正坐姿,朝她轻轻一笑,安栖梧束手立在一旁,一瞧便是经受了极好的礼仪教导。
“坐吧。”
“谢公主。”安栖梧眨眨杏眼,咽了口口水,快步至黄木椅旁,缓缓落座。
“不必拘谨,我今日不是为了旁的事,不过在名册上瞧见你的名字,心下欢喜。长日漫漫,我与几个姊妹不甚亲近,所以想见见你,打发无聊时光。”说着,喻梨将一块桂花糕置在安栖梧手心,她一惊,赶忙谢恩。
“公主偏爱,臣女幸甚,只是,公主为何独独喜欢臣女呢?想必,不止姓名一个缘由吧。”安栖梧看了喻梨一眼,就低垂下眉睫,盯着手中的糕点,双手稳稳托住,并不急着入口。
“安采女果真聪慧,是以一直保持谨慎,不与他人过分亲近,不知是福还是祸呢。”喻梨加深嘴角的笑意,眼神也不再落在安栖梧身上。
“公主此言何意?”安栖梧抬起头,望向喻梨,蹙起秀眉。
“几月前,林府一事闹得人尽皆知,由此可见居中自守也未必是长久之道啊。”喻梨语气轻松,好似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安栖梧却指尖微动。
“父亲掌宫禁财用,若是贸然同谁亲近,只会引起陛下疑心,不偏不党于林员外而言许不是坦途,可于父亲却是上上之计。多谢公主提醒,只是臣女身份特殊,必须如此。”安栖梧眼中闪过坚毅,虽有那么一瞬的惊惧与动摇,但思及父亲的特殊地位,心下便多了几分确信,维持现状是可能灭亡,可若她不谨慎些,父亲不谨慎些,安家必定会成为下一个林府。
“中庸之道利于汝身,孑然一身却不行,也许宫中还有与你一般谨小慎微,维系家门之人,或许她已足够强大,并能助你一臂之力呢。”说罢,喻梨倏然起身,面向安栖梧,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好似刚刚所言只是随口一提。
“公主说笑了,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安栖梧闻言放下心来,二公主所言在理,可是自身已成就一番地位之人,何须与她一个小小采女作伴;能与她作伴的,又不过同年岁,同心性的几个罢了,还是不要多生事端的好。她无奈笑笑,松下口气,原以为二公主要说些什么惊天阴谋或秘密来,看来,也只是劝诫一二而已。
“那便祝安采女一切安好,时候不早了,恕我先行一步,去陪母后用膳。”喻梨转过身,在门口等待的阿桃与知之见状,膝盖微曲,恭送她走,过后只一小会儿,安栖梧便也离开了,谁也没注意到一角浅蓝色衣裙迅速闪过。
宫道上,阿桃垂首跟在喻梨身侧,几次瞧向她,有些踌躇的样子,最后,似是下定决心般,对她道“公主,奴婢今晚可否留守棠梨宫?”喻梨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阿桃不受皇后青眼,又是被她赶出安华宫的,不愿再踏入安华宫也情有可原,于是便点点头,还嘱咐她“听又青说,春荣晕过去了,你去太医署抓些治外伤的药,不必解释个中缘由,如何处置她的也不必声张。”阿桃应是,等到了棠梨宫,喻梨便招呼秋月姑姑和林又青,与她一同前去。
安华宫内,小宫女早已在偏殿等候,她福身对喻梨行过礼后就带着三人入了内阁之中。只见皇后一身常服缥色罗裙,外罩素纱中单,不施华饰,温婉端庄,似是早早便沐浴更衣了。
“儿臣参见母后。”
“起来用膳吧,这几日去给太后请过安了吗?”
喻梨平身,在皇后对面落了座,低着头谦逊回道“回母后,还未呢。”
“论起孝顺来,你们几个是谁也比不上老五。”皇后未曾抬眼,目光游离于各色菜式,最终停留在一鼎藕鲍羹上。
“从前六妹妹在时也多伴在太后身边,只是出了这等事,儿臣忧心太后神伤,总觉此时不便叨扰。”
“你也是个有心的。不言它物了,今日传唤你来,也只是问问你近况可好。”皇后颔首,目光落在喻梨面上。
“多谢母后关心。”喻梨没有正面回答,微低着头,看不出是什么神色。
皇后并不过多纠结,侧过头来,示意刘秀安将藕鲍羹端至喻梨跟前去,然后又轻笑着开口:“娘娘听宫人说,棠梨宫在吃食方面颇为上心,此道热羹,便是特意为公主备的。”
喻梨迎上刘秀安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开口,“母后厚爱,是喻梨的福气。”小宫女已用银针试过毒,缘着只是二人小聚,所以便省去了内监试菜的环节。
“二公主说的是,娘娘心里呀,记挂着您呢。”刘秀安规规矩矩地替喻梨安置好用具才退回原位,话里显出几分熟络来,仿佛皇后真当喻梨是养女般疼爱了。
喻梨闻言,微微抬起眼来看了看满面柔和的皇后,不显得过分僭越,又不失人情,最终只淡淡笑笑。
倒也算一片岁月静好。喻梨低首,白玉小盅里盛着半盏清羹,汤色浅金透亮,洁白的藕丁如碎玉,鲍鱼片则薄如蝉翼。她执起调羹,触手生温,入口最先尝到的是藕的清甜,回甘里才徐徐透出鲍鱼的鲜美,棠梨宫小厨房的手艺同这般不是一个水平的。
“味道如何?”
“母后所赐,自然是上品,可怜见我那小厨房做不出此等佳肴来,也只有承一承母后恩泽,才敢消受。”
“公主不知,这道藕鲍羹,取的是‘偶抱’的谐音。民间说法,藕断丝连,最似骨肉情分。可见,娘娘对公主用心之甚呢。”一直噤声的秋月姑姑好似找准了时机,想起喻梨先前对付她的手段,不敢造次,现下看主子们的局势,拍拍马屁,合不该出什么差错了吧,何况刘秀安都发话了,她不过顺坡下驴罢了。
喻梨闻言,是不由自主露出笑来,皇后却有些意外的样子,秋月,她不过随意指派的一个老人,还真没什么印象。
“你身边的人倒个个伶牙俐齿。”皇后随意夹过几道菜,喻梨才跟着放开手脚享用膳食。
“都是母后挑选的,自然好。”
皇后浅尝过藕丁,丝丝甜意在舌尖绽开,好似心情愉悦不少,随意玩笑了一句。“不过又青这丫头,是从贵妃宫中出来的吧。”
喻梨心下微动,喝了口清茶,是庐州特贡的六安篮茶,浓醇甘爽,包裹着竹香和箬叶香。“是,盛庭轩现下如日中天,宫人也蛮横万分,又青实在不堪受辱,才自请如此。”
“也是可怜人。”皇后语气讪讪,轻轻置下木箸。
“这倒是让老身想起一个人来,林府三小姐不也唤又青,而且命途如此多舛。”刘秀安恭身侍在一旁,垂首低眉,话语间流露出几分惋惜之意。
“放肆,前朝之事岂是你一介宫妇所能妄议的?”皇后眼神扫过刘秀安,却是语气淡淡,二人一来一回间,气氛倒是一下子冷落严肃起来。
许久未曾发话的喻梨显得更谦卑了些,打破僵局, “母后公私分明,素来贤名远扬,又青也是依了母后的仁心,才能脱离苦海。”皇后才终于露出笑来,只道喻梨嘴甜。
“公主所言极是,都怪老身嘴拙。”皇后抬手,用素娟帕子轻轻擦了擦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刘秀安,慢慢吐出四个字。
“下不为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