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吐露出鱼肚白,喻梨便听到子规鸣啼,惺忪睁开眼瞥见其降停在梨树上。
此时已是晨省,阿桃端来一碗素面,撒了葱花,外加一个荷包蛋,看起来色泽诱人。
喻梨见阿桃进入棠梨宫,起身洗漱。她原是皇后身边近前伺候的人,不知是犯了什么事儿,喻梨还未出元红宫之时就被打发至御膳局做跑腿了,如今棠梨宫人手亏空,便也安排到了喻梨身边。
她初到的那几日,还未从膳食局脱身,掌事姑姑只说忙着备宴无暇顾及棠梨宫的伙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一连好些时日,棠梨宫都未曾提供伙食,次次都依仗于阿桃留下的剩饭剩菜。
初见她时,容妃和喻梨才刚在棠梨宫落脚。
那时宫门外传来一声清脆又略带疑惑的问候,"二公主?"两人齐齐朝门外看去,来人一身姜红色素绢,常规的宫女双髻,头上只有一根桃木簪,瞧着并不显眼,面容清秀,还算讨喜。
"你是?"喻梨微微探出身子,试探性地问道。
"回公主,奴婢是阿桃,在后厨帮忙,皇后娘娘身边的秀安姐姐派奴婢负责公主和容妃娘娘的膳食,这几日小厨房都忙着准备太后的诞辰,棠梨宫还未加在每日提供膳食的名单上,所以没有多余的食材了,只能委屈公主和娘娘吃些简便饱腹之物。"阿桃见喻梨探出身来,忙敛起探究,低下头小心回道。
"无妨,今日膳食为何物呀?"喻梨面上轻松,阿桃对她第一印象便是和善,心中有些惋惜。不免悱恻,二公主和善,却也实在可怜,倒也不算奇怪,在冷宫中待久了,该是这样的,但她还是忍不住心疼,多好的年纪,本该是尊贵的主子,却偏偏在非人之地长大。
"有劳了。"听罢,阿桃退下,去拿面来。至于喻梨对阿桃的第一印象,是厨艺精湛和老实本分,因为那碗素面实在是惊艳,太合她口味了,瞧着容妃,对这个小宫人,应也是欢喜的,毕竟寿辰那日晨间,容妃还与阿桃相谈甚欢。
如今,阿桃也算是正式成了喻梨身边的大宫女。因着皇帝的承诺,近来喻梨的处境,已不再似从前,只是容妃不在了。平日里吃惯了阿桃做的面,所以早膳这一方面,喻梨依然只说:"一碗素面足矣。"
用过早膳后,阿桃正好收拾完碗碟,皇后身边的姑姑刘秀安倒是来了棠梨宫,瞥了阿桃一眼,说着是皇后请二公主与几个姊妹同聚,喻梨不好推辞,说稍作打扮便到,回了里屋。
这几日,皇后倒是送来几件料子不错的深衣和襦裙,也曾吩咐过,叫阿桃常服侍在左右,还把棠梨宫的小厨房给置办了起来。
想着,喻梨还是选了太后寿宴那日容妃亲手为她穿上的明绿色深衣,抹了口脂,让自己看起来有些气色,唤上阿桃一同前去。
喻梨面容清秀,气质是有些温婉的,却异常透着坚毅和漠气,许是容妃在元红宫时常督促她练功的缘故。
到了上苑的小路交叉口,喻梨一眼便瞧见了打扮艳丽的喻晚筝以及正定眼看着她的喻言安,六公主喻宁在低头喝茶,似乎还未发觉喻梨来,淡淡的栀子花香气萦绕在鼻间。
入眼,亭子里摆了五套檀木桌椅,一套在中间,是主位,喻言安和喻晚筝按着排名大小坐在右侧,左侧按理来说该空着个位子的,毕竟喻梨还未到,而刘秀安口中说的姊妹几个,加上喻梨,就四个,但显然,第五个位子上赫然坐着一道端端正正的身影。
喻梨双眼微微眯着,此人,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那日闯入棠梨宫后厨的,所谓的忠臣陆渊吧。
位上的陆渊显然也看见了喻梨,同样有些吃惊,随后心底竟然莫名升起一股心虚感,就像是做了亏心事,撒了谎。
不过,自己似乎确实撒了谎,想到这,陆渊皱了皱眉,有些懊悔那日的决定,但面上依旧是那副别人欠了他钱一样的冷淡,若是她今日向皇后说出那日的事,他们的计谋恐怕要功亏一篑了。
"拜见皇后娘娘。"喻梨跪拜,皇后照旧一如初见时没让她起身,喻梨还记着,她腿都要跪出淤青了。不过这次,也没让她跪多久。
"还叫皇后娘娘未免过于生疏了,我与容妃旧时是手帕交,你也算是她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便也唤我一句母后吧。"
喻梨面上没什么表情。喻晚筝和喻宁瞧着似乎不甚在意,一个翘着手指头吃糕点,一个神情淡淡呆坐在位上,喻言安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她很怪,好像看起来就不在意喻梨的生死,但明明,她们都想看着她一步步,凄惨死去才对。
"母后。"这两个字,喻梨说得有些慢,像要咽下去。
"那便平身吧。"皇后面上是和蔼的笑。
"谢母后。"喻梨站起身,静静等候着皇后发落。
"母后怎么又唤人来了,这本来突然见了小陆皇子一面,就够乏累了,还要跟着打发…"喻晚筝适时停下,娇笑着瞧瞧皇后,又偏过头看看喻梨和陆渊,最后捂着嘴和喻言安对上,双眼含笑,眼中是毫不粉饰的玩味。
"岂不是扰了人清净。"喻言安为她补上后头的话,只是独独少了话中的主角。
皇后好像没听懂,跟着笑笑,没当回事,算是默许。
喻梨一时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陆渊撇下眼,坐得有些不安稳,还有些莫名心烦,不知是为了什么。明眼人也看得出,这帮人不就是诚心晾着喻梨么,哦,对了,还顺口嘲讽了自己一番。
"依我看,妹妹还是回去吧,这也满坐了,可再不欢迎第二个了。"喻言安施施然端起茶杯,茶盏在前,吹一吹,才送入口中。
就在喻梨不知该说些什么时,喻宁温润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传入众人耳中。
"二姐姐可来我这位子,我身体羸弱,怕是不能久陪各位姐姐,皇子和娘娘了,还要劳烦姐姐替我多陪陪各位。"喻宁笑得真挚,很难让人拒绝。
喻宁没等众人的回答,也没等喻梨应下,径自告退走了,只留下孤零零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