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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人的一生
>凌晨三点半,建国准时被和面机的轰鸣声唤醒。
>他揉着发酸的腰走进厨房,面粉在灯光下像一场小雪。
>秀梅正麻利地剁着肉馅,案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包子涨价吧?”她突然说,“肉价又涨了。”
>建国摇摇头:“老主顾们不容易。”
>二十年如一日,他们的早餐铺养活了女儿,也喂饱了半条街的街坊。
>直到拆迁通知贴在油渍斑驳的玻璃门上。
>最后一笼包子出屉时,秀梅把钥匙交给开发商:“趁热吃,凉了伤胃。”
>搬进电梯房那晚,建国在陌生的寂静中失眠了。
>他听见秀梅在隔壁房间轻声说:“明天…我们去公园看年轻人跳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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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半,城市仍沉陷在浓墨般厚重的睡眠里,建国却准时被自家厨房那台老旧和面机的轰鸣声唤醒。那声音如同固执的老牛低吼,穿透薄薄的墙壁,直钻进他的骨头缝里。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后腰,指尖按下去,那熟悉的酸胀感立刻回应了他,像一枚深嵌在骨肉里的旧钉子,日复一日地提醒着他的年岁和这二十年的营生。他掀开带着一股陈年汗味和淡淡面粉气息的薄被,双脚摸索着床下那双永远沾着面粉印的旧布鞋,踩了进去。
推开厨房那扇油乎乎、布满细密划痕的塑料门,一股更浓郁、更蓬勃的面粉热浪混合着隐约的酵母酸味扑面而来,撞得他一个激灵,残余的睡意彻底消散。一盏一百瓦的白炽灯泡悬在顶棚,光线昏黄却炽烈,把空气中翻腾不息的细小面粉颗粒照得纤毫毕现,像一场无声无息、永不落幕的微型雪暴,纷纷扬扬,落在他花白的短发上、洗得发硬的旧汗衫肩头。妻子秀梅背对着他,正站在宽大的案板前剁肉馅。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深蓝色围裙,腰身已不复当年的利落,微微显出些中年人的丰腴。手里的两把厚背菜刀此起彼落,刀刃撞击着硬木案板,发出节奏稳定而沉重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建国疲惫的神经上,又奇异地带来一种扎根般的踏实。
“建国,”秀梅没回头,声音混在刀声与机器声里,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肉价又蹿了。” 她剁肉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只有语速加快了些,“今早送来的,比上周贵了两块五。这日子……我看包子,得涨涨了。一毛?哪怕五分呢?” 她的声音里夹着一种被生活反复搓磨后的无奈,像案板上那堆被反复捶打的肉糜。
建国没立刻接话。他走到巨大的不锈钢面缸旁,里面是那台老和面机刚刚搅动好的、散发着温热湿气的面团。他伸出粗糙得像砂纸一样的大手,熟练地探进面缸里,抓起一把面团,在指间捻了捻,又轻轻一握,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韧性与湿度。他目光投向那扇被岁月和蒸汽熏染得模糊不清的临街玻璃门,门面上凝固着层层叠叠、擦不净的油渍手印。门外,世界还一片漆黑寂静,但他知道,再过不久,那些熟悉的面孔就会在熹微的晨光中出现:蹬三轮送孙子上学的张老头,脚步永远匆忙赶着去扫大街的李婶,还有几个总是哈欠连天、在附近工地上干活的年轻人……他们的影子仿佛已经印在了那油污的门上。
“老主顾们……”建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也带着一种固执的坚持。他用力揉捏着手中那团柔软微温的面,像是在揉搓自己同样柔韧又固执的内心,“都不容易。老张头那点退休金,掰着指头花。李婶,风里雨里扫大街,挣几个辛苦钱?还有工地那几个娃,能吃饱就不错了。咱这包子,是他们早上顶实在的一口热乎气。” 他顿了顿,手上加了几分力,面团在他掌中被挤压、折叠,发出细微的咕叽声,“再……再撑撑吧。” 这话像是说给秀梅听,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那被肉价戳得生疼的神经。二十年了,这方寸之地升腾的烟火气,喂饱了半条街的街坊邻居,也一分一厘地攒出了女儿从小学到大学的学费,支撑着这个家摇摇晃晃却从未倾覆地走到今天。
日子像案板上被擀开的饺子皮,一张压着一张,在面粉飞扬、蒸汽弥漫中无声滑过。直到那个初冬的早晨,寒风骤然变得凛冽刺骨。建国像往常一样,天蒙蒙亮就费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准备迎接新一天的忙碌。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仿佛在预告着什么。他刚探出头,一股寒风猛地灌进来,卷着几片枯叶,直扑到他脸上。他下意识地眯起眼,视线却被门框旁一张崭新得刺眼的白色打印纸牢牢抓住。那纸张的洁白,与门上经年累月积下的深褐色油垢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纸上印着方方正正的黑色大字:“拆迁通知”。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条款和一个鲜红的公章印记,冰冷得像一块冻硬的铁,猝不及防地砸在他心口。寒风吹得那纸哗啦作响,边缘疯狂地抖动着,像一个不祥的预兆在拼命挣扎。建国整个人僵在门口,那阵寒风似乎瞬间抽走了他身体里所有的热气。他下意识地抬手,用冻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徒劳地去按压那张被风吹得鼓胀起来的纸,试图让它安静地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触到那光滑的纸面,一种彻骨的凉意顺着手臂直窜上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盯着那四个字,目光像是被焊死在了上面,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耳边只剩下纸张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声音,还有自己骤然变得沉重的心跳。
铺子里,和面机的轰鸣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秀梅系着围裙,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无意识地搓着,走到他身后,也看到了那张纸。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肩膀极其细微地垮塌了一下,像是支撑她的某根无形的柱子突然被抽走了。她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地掠过那张纸,掠过门外清冷陌生的街道,最终落回建国僵直的背影上。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慢慢地走回厨房深处。很快,那熟悉的、沉闷有力的剁肉声又响了起来。“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比平时更重,更急促,像是要把所有无处安放的震惊、茫然和一种钝重的疼痛,都狠狠砸进那坚硬的案板里。那声音砸在建国心上,比外面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冷。
消息像长了翅膀,迅速飞遍了这条熟悉的老街。接下来的日子,小店里的气氛变得异常粘稠。老主顾们依旧来,脚步却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热腾腾的包子和豆浆端上来,升腾的白气后面,常常是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脸。
“建国叔,秀梅婶,真要走啊?”张老头端着他那个搪瓷缸子,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缸沿上磕碰掉漆的地方,眼神里全是不舍,“吃了你们家二十年包子,这往后……可咋办?”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沉甸甸的,带着老街坊特有的熟稔和依赖。
李婶总是第一个来,今天却磨蹭到了人稍少些的时候。她默默地帮着收拾了几张桌子,把用过的碗筷收到后厨的大塑料盆里。冰凉的自来水哗哗地冲着碗筷,她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用围裙角使劲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秀梅啊……以后早上……我怕是连口热乎的也赶不上了。” 水声掩盖了她话语里浓重的鼻音,但那份失落和感伤,却清晰地弥漫在油腻的空气里。
那几个工地上的年轻后生,凑钱买了好几笼包子打包。一个叫小虎的,嗓门最大也最直的,挠着头,声音闷闷的:“叔,婶,新地方定了没?远不远?再远……我们也想法子过去!” 他把装着包子的塑料袋紧紧攥在手里,塑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响声,泄露着年轻人心底那份朴素的义气和不舍。
秀梅总是笑着应承,眼角却悄悄湿润了。她背过身去,用围裙的边角飞快地擦一下,再转回来时,脸上又是那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笑容:“嗨,还没定呢!定了肯定告诉大伙儿!趁热吃,今儿这肉馅儿可新鲜!” 她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一种强撑的爽利。只有在转身去拿蒸笼盖布时,那动作才泄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凝滞和迟缓。建国则更沉默。他依旧在案板前揉面、擀皮,动作一丝不苟,只是那揉面的时间似乎比平时长了许多,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气和说不出的话,都揉进那团越来越光滑、越来越筋道的面里。他偶尔抬起头,目光扫过店里熟悉的每一处:墙角被水汽洇得发黄起皮的墙纸,头顶那盏灯光已有些昏蒙的白炽灯泡,长条桌上被无数碗底磨出的深浅不一的印痕,还有后墙上那张早已看不清年份、边角卷起的旧日历……这些浸透了二十年油盐酱醋的痕迹,此刻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他默默地低下头,手上的力道更沉了。
时间在一种无声的倒计时中流走。终于,搬家的日子到了,也是“老王家包子铺”营业的最后一天。天还没亮透,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着小店。往常这个时候,和面机的轰鸣、剁肉的“咚咚”声、蒸笼上汽的嘶嘶声早已交织成一片喧闹的序曲。今天,只有水龙头滴答的轻响,和搬动空箱子时沉闷的磕碰声。
秀梅在厨房里默默地准备着最后一批包子馅料。她拿起那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边缘都磨得光滑油亮的酱色粗陶罐,里面是最后一点她秘制的酱油调料。刚捧起来,手却不知怎么一滑,厚重的陶罐“哐当”一声砸落在水泥地上!刺耳的碎裂声猛地撕裂了寂静。琥珀色的粘稠酱油瞬间迸溅开来,像泼洒开的陈旧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流淌,迅速渗进那些早已被油污浸透、颜色深浅不一的地砖缝隙里。浓烈咸鲜的气味猛地炸开,弥漫了整个小小的空间。
秀梅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一地狼藉的碎片和肆意流淌的酱油,身体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发出来。只是那呼吸声,变得又粗又重,带着极力压抑的哽咽。厨房门口透进来的微光,勾勒出她微微佝偻的、僵硬的背影。
建国闻声快步走进来,看到地上的情形,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拖把和旧抹布。他先是用扫帚小心地把大的碎片扫拢,再用抹布用力去擦拭地上那片深色的、迅速蔓延的污迹。他蹲在那里,背对着秀梅,宽厚的肩膀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起伏。粗糙的抹布一遍遍擦过地砖,酱油的痕迹却顽固地渗在那些细小的缝隙里,晕染开一片片深褐色的不规则图形,像一幅无法抹去的伤疤,印在了这间小店最后的记忆里。只有他偶尔抬起胳膊、用袖子蹭过脸颊的动作,泄露了一丝极力隐藏的情绪。
沉默在酱油刺鼻的气味中持续发酵。直到炉灶上最后那几笼包子蒸腾出的白色蒸汽重新弥漫开来,发出熟悉的“噗噗”声,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蒸汽带着麦香和肉香,固执地穿透了那浓郁的酱咸,宣告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门被推开,带着一股初冬早晨的寒气。开发商派来的几个人到了,领头的是个穿着崭新羽绒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年轻人,神情里混合着公事公办的利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身后跟着两个工人模样的,手里拿着卷尺和文件夹。
“王老板,王婶,打扰了。”眼镜男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容,声音很客气,却没什么温度,“按计划,我们今天正式接收这房子。钥匙……”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干脆利落。
最后一笼包子刚好出屉。滚烫的蒸汽猛地涌出,模糊了秀梅的脸。她站在蒸腾的白气后面,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利落地把那一笼热气腾腾、白胖胖的包子端到旁边空着的桌子上,又转身从油腻腻的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串用细红绳拴着的、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没有看那个眼镜男伸出的手,而是径直把钥匙轻轻放在了那笼刚出屉、散发着诱人热气的包子旁边。白色的蒸汽温柔地包裹着那串冰冷的金属。
“趁热吃吧,”秀梅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招呼一个常来的老主顾,“刚出笼的,肉馅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有些愣神的陌生人,又加了一句,语气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那种家常的叮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凉了……伤胃。”
眼镜男脸上的职业笑容瞬间僵了一下,伸出的手也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他看着桌上那串躺在蒸汽里的钥匙,又看看旁边那笼冒着热气的包子,表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身后那两个工人也面面相觑,眼神里流露出一点局促和意外。
秀梅却不再看他们。她解下身上那件深蓝色的、洗得发白、沾满油渍面粉的围裙。动作很慢,手指在系带处摸索了几下才解开。她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围裙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仿佛在进行一个极其重要的仪式。叠好后,她抬起头,目光最后环视了一圈这个拥挤、陈旧、充满了她半辈子气息的小店。目光掠过斑驳的墙壁、蒙尘的灯泡、空荡荡的货架……最终,那目光落在旁边沉默的建国身上。他正望着那笼包子,眼神有些空茫。
“走吧,建国。”秀梅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沉寂。她拿起叠好的围裙,还有那个装零钱、如今也空了的旧饼干铁盒,没有再看那钥匙和包子一眼,率先转身,向着那扇即将不再属于他们的玻璃门走去。步履缓慢而坚定。
建国仿佛被她的声音惊醒。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笼在蒸汽中渐渐冷却的包子,又看了看桌上那串孤零零的钥匙。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弯下已经有些僵硬的腰,拿起地上一个装着他和秀梅几件旧衣服的鼓囊囊的编织袋,扛在肩上,跟在秀梅身后,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喂养了他二十年、也耗尽了他二十年气力的早餐铺。玻璃门在他们身后沉重地合上,“叮当”一声轻响,像一声迟来的叹息,为一段漫长的日子画上了句点。
新家在这座城市不断向上生长的高楼丛林中,一个二十几层的鸽子笼。电梯无声而迅捷地爬升,快得让习惯了缓慢步调的建国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踏进房门,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新涂料和板材的味道扑面而来,干净、冰冷、毫无烟火气。窗户很大,明晃晃的,能俯瞰小半个城市闪烁的灯火,却让建国觉得空落落的,找不到一个安稳的落点。脚下的瓷砖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静得可怕。墙壁白得刺眼,没有一丝油烟的熏染,也没有那些熟悉的、被岁月磨出的痕迹。一切都崭新、规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
女儿小雅早就收拾好了。她像只快乐的小鸟,兴奋地拉着建国和秀梅参观每一个房间。“爸,妈,看这厨房多亮堂!看这大窗户!看这卫生间,多干净!”她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充满了对新生活的憧憬。建国只是“嗯”、“哦”地应着,脸上努力挤出笑容,脚步却显得迟缓。他走到那个崭新的、镶嵌着闪亮灶具的厨房,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光滑的料理台面,找不到一丝熟悉的油腻或面粉的痕迹。这陌生的洁净让他感到无所适从。
晚饭是女儿点的外卖。精致的餐盒摆在光洁的餐桌上,菜式丰富,香气扑鼻。建国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油亮的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不差,酱汁浓郁,肉质软烂。可他却嚼得有些心不在焉。舌尖上,顽固地萦绕着二十年来早已习惯的、自家包子馅那种简单纯粹的咸鲜和肉香,还有那带着麦芽甜味的面皮口感。这外卖的味道,像隔着一层玻璃,怎么也抵达不了他记忆深处的味蕾。他默默吃着,味同嚼蜡。
夜深了。女儿房间的灯早已熄灭。建国躺在陌生的床上,身下是女儿精心挑选的、柔软舒适的新床垫,盖着轻软的新棉被。可他却像躺在针毡上,翻来覆去,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窗外的城市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变幻的光带。周围太静了,静得能听到自己血管里血液奔流的声音,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秀梅同样压抑着的、翻身的细微响动。这死寂,像厚厚的棉絮塞满了耳朵,堵得他心头发慌。没有和面机低沉的嗡鸣,没有蒸笼上汽时欢快的“噗噗”声,没有黎明前第一拨食客隐约的寒暄……那些曾经觉得吵闹、甚至厌烦的背景音,此刻却成了他灵魂深处最渴求的安眠曲。这崭新的、优越的寂静,反而成了最沉重的负担。
他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条游移不定的光带,毫无睡意。腰背的酸胀感在静夜里变得格外清晰,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骨头缝里啃噬。二十年如一日凌晨三点的起身,早已将这份酸痛刻进了他的生物钟和骨髓里。时间在寂静中仿佛凝固了,又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凌晨一两点?也许是三点?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是布料摩擦的微响。接着,是秀梅下床的动静,拖鞋轻轻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了两间卧室相隔的墙边。一片沉寂。然后,秀梅的声音透过那堵薄薄的墙壁,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还有一种努力想要抓住点什么的微茫希望:
“建国……睡了吗?”
“……”
“明天……”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带着点犹豫,“……天儿要是好,我们……去楼下那个大公园转转吧?” 她又停住了,仿佛在等待一个回应,又像是在鼓起勇气,“听说……早上,有好多老头老太太在那儿……跳舞呢,可热闹了。”
“……”
“兴许……还能看见年轻人……跳那种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飘散在寂静的黑暗里,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描绘新生活的努力,也藏着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黑暗中,建国依旧睁着眼。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灯光在天花板上无声地变幻着形状。腰背的酸痛依然清晰,但胸腔里那块沉甸甸压着的、属于凌晨三点半的冰冷铁块,似乎在秀梅那几句轻飘飘的、关于公园和跳舞的话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撬开了一丝缝隙。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艰难地、试探性地,从那缝隙里渗了进来。
他依旧望着那片虚空,嘴唇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一下,像是回应着墙壁那边小心翼翼的期待,又像是终于对自己二十年来从未松懈过的筋骨,发出一声迟来的、极其轻微的应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