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那只旧木箱里,只存着一件他视为珍宝的东西——一条红围巾。每逢清明或者某个特殊的日子,他必定小心翼翼打开箱子,郑重地捧出围巾,铺在桌上,然后用那双布满青筋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它。围巾颜色早已褪成了暗沉的褐红,边缘处也磨损得有些破败了。可爷爷却总是严肃地告诉我:“这红围巾,是拿命换来的,染着战友的血啊!”
七十多年前,爷爷还是个年轻的战士,在寒天冻地的北境与敌人厮杀。他回忆中那一日,寒风如刀,雪原上只有单调的白色和突兀的血迹。敌人突袭而来,爷爷所在的部队被冲散了,他孤身一人奔逃,胸口憋得几乎炸裂。身后敌人追得紧,子弹尖啸着从耳边擦过,掀起一片雪沫。他感觉自己的力气正在被冰冷的雪地一丝丝吸走。
就在他快要力竭倒下的时候,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胳膊。爷爷回头,是班长那张冻得发青却眼神灼灼的脸。“别停!快跑!”班长嘶哑着嗓子吼。可爷爷实在抬不起腿了,班长二话没说,一把扯下自己脖子上那条颜色鲜艳的红围巾,狠狠塞进爷爷怀里:“拿着!当个念想……别回头,给老子活下去!”话音未落,班长猛推了爷爷一把,自己却霍然转身,迎着追上来的敌人,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爷爷再也没能回头。他死死攥着那条围巾,跌跌撞撞向前奔去。身后那阵激烈的枪声骤然响起,又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吞噬殆尽。爷爷最终活了下来,可那红围巾上,从此就浸透了班长滚烫的鲜血,也凝固了爷爷心上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岁月悠悠,爷爷的头发早已全白,当年战场上的痛楚却从未褪色。而我的女儿,爷爷的曾孙女小雅,却正是青春逼人的年纪。她喜欢一切鲜亮的东西。那天小雅放学回来,脖子上竟也围着一条崭新的红围巾,在灯光下红得耀眼而张扬。她蹦跳着,鲜艳的围巾随着她的动作上下翻飞。
“太爷爷,您看!新买的,漂亮吧?”小雅得意地转了个圈,围巾轻盈地飘了起来。
爷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住了。他盯着那抹刺眼的鲜红,眼神里似乎有某种东西碎裂开来。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碰一碰,指尖却在离那簇新织物还有几寸远的地方停住了,悬在空中微微发抖。小雅没察觉,像只欢快的蝴蝶,带着她那簇崭新的红色,又跑进了自己明亮的房间。
爷爷默默回到自己的小屋。许久,他重新打开了那只旧木箱。当那条褪色、边缘磨损的旧红围巾再次被他枯瘦的手捧出来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笼罩了他。他轻轻地将它贴在脸上,那粗糙的、带着岁月尘埃的触感,仿佛是他唯一还能抓住的、通向那个血色清晨的冰冷绳索。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滚落,洇湿了围巾上那片暗沉的、凝固了七十多年的红。
几天后,小雅拉着我陪她去逛商场。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挂满了各色围巾,其中一片区域,正打着“复古怀旧风”的醒目标签。小雅一眼看中了一条颜色鲜亮、流苏飘逸的红围巾,兴奋地拿下来,比在自己颈间,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妈妈,好看吗?是不是特有范儿?”她雀跃地问着。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条簇新的、在商场明亮灯光下泛着光滑人造光泽的红围巾,又想起爷爷木箱里那条沉甸甸的旧物。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些什么——关于雪原,关于枪声,关于一个把生的希望塞进战友怀里然后毅然转身的背影。可看着她年轻脸庞上纯粹为美丽而绽放的欢喜,那些沉重的字眼,终究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嗯……好看。”我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小雅心满意足地买下了那条红围巾。回到家,她随手把装着新围巾的袋子往沙发上一丢,立刻拿起手机,手指飞快地划动屏幕,沉浸在另一个热闹的世界里。那条簇新的红围巾,一半滑落在沙发边缘,鲜亮的流苏垂下来,几乎要触到冰凉的地板,像一抹被遗落的、无足轻重的晚霞。
爷爷静静地坐在窗边的老藤椅上,目光投向窗外。夕阳正缓缓沉落,天际燃烧着一片壮阔而沉默的红,那红色深沉、辽阔,仿佛融化了时间,又像是无声的叹息,铺满了整个黄昏。他看得那样专注,仿佛那抹天地间的赤色,才是他唯一能辨认的、亘古不变的语言。
小雅的新红围巾,在沙发上被遗忘的角落,鲜艳得有些寂寞。
窗外,那片巨大而沉默的夕阳红,正缓缓沉入地平线之下。暮色四合,城市华灯初上。小雅买的那条新红围巾,依旧半搭在沙发边缘,鲜亮的流苏垂落着,在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余晖里,红得晃眼,像一种无声的提醒,又像是一个轻盈的问号。
爷爷依旧坐在藤椅里,望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模糊了星子,可有些东西,比星光更深沉,沉在他浑浊眼底的倒影里,沉在那些褪色的、被血浸透的记忆纤维之中。
这抹属于新世纪的红色,如此轻盈,如此无所挂碍地飘荡着,它不再承载刺骨的寒风、枪弹的呼啸和一个生命托付的全部重量。它只是红着,仅仅因为“好看”,仅仅因为“有范儿”。
那条簇新的红围巾,在沙发角落微微滑落了一点,流苏轻触地板,仿佛某种隔空无声的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