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美利坚#瓷

“为什么不肯跪？”人群嘶吼着，声音像锈蚀的铁钉，一颗颗钉进瓷的耳膜。

广场中央，他被人按跪在干裂的黄土上。十米之外，美利坚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披风猎猎，像一面被血浸透过又晒干的旗帜。没人记得这片土地原本的名字，大家只叫它“新地球”。

美利坚是它的救世主——子弹打不垮的肉身、能从焦土里变出干净的水、在辐射雨里徒手接住坠落的孩童。

于是所有人都默认：他保护我们是应该的，他生来就该替我们活。瓷不这样认为。他曾在夜里翻进美利坚的营地，把一本破破烂烂的《论语》拍在他面前：

“他们替你决定生死，问过你没有？”

美利坚沉默很久，只回了一句：“他们说我是神，所以我便成了神。”

那天之后，瓷成了“反救世”的典型，被写进宣讲教材，配的照片是他眉骨上那道疤。此刻，宣讲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滚过广场：

“他拒绝感恩，拒绝被保护，等于拒绝生存本身！”

“让他消失！”

“让救世主亲手纠正这个错误！”

美利坚走下台时，人群自动分出一条缝。

他在瓷面前蹲下，像很久以前那样，用指腹拂过他眉骨的疤。

“只要你说一句‘我需要被拯救’，”他声音低到只有他能听见，“今天就能活。”瓷的嘴角裂了，渗出血丝，却笑得像赢了：

“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被拯救，是被尊重。”她抬眼望向人群，目光掠过一张张因饥饿而浮肿的面孔——

他们曾是她教过书的孩子、一起挖过战壕的邻居、在废墟里分过同一块压缩饼干的老人。

如今他们的眼睛只剩下一种情绪：恐惧。

恐惧到必须把所有不安钉在一个人身上，才能继续相信明天。美利坚的指节咔地一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坏掉的鼓，先漏半拍，再重重砸下。

砍刀是旧世界的文物，刀背刻着“Liberty”。

美利坚把刀横在瓷的颈动脉上时，人群安静得能听见风卷起沙粒的摩擦。

瓷轻声念了一句话，不是求饶，是《诗经》里的一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刀锋压下去的瞬间，美利坚看见他眼底映出的自己——

不是披风猎猎的救世主，只是一个被众人推上高台的、无法说“不”的普通人。

血喷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去捂，像很久以前在战地医院，他徒劳地想堵住他腹部的弹孔。

可血从他的指缝溢出，比当年的弹孔更烫。人群爆发出欢呼，像终于完成一场暴雨前的闪电。

有人开始唱歌，调子却荒腔走板，像哭丧。

夜里，美利坚回到营地。

他脱下沾血的衬衫，发现袖口绣着一行细小的汉字——

那是瓷很久以前偷偷缝上去的：

“救我，或者杀我，但不要替我做选择。”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辩论的夜晚。

他指着星空说：“你看，那些星星几千万年前就死了，我们看到的只是它们留下的光。

也许真正的拯救，是让光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熄灭。”当时他回答：“可我等不了几千万年。”

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连一秒都没等。

第二日，新地球的宣讲教材更新了。

封面是美利坚举刀的剪影，配文：

“救世主用正义之刃，消灭了最后一个不知感恩的灵魂。”

没人提到，那天夜里，美利坚独自把瓷埋在了焦土最深处，没立碑。

他在坟前坐到天亮，手里攥着那本被血浸透的《论语》。

第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一句话：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风从地平线吹来，卷起细碎的沙，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我亲手杀死了我的爱人，人们却赞颂我的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