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河底星光,疯癫终成序章
河水漫过船舷时,林晚星正低头缝补被鱼线划破的帆布。针脚歪歪扭扭,像她那些尚未理顺的过往,却在阳光下透着股执拗的亮。船板上的碎镜被她拼得七七八八,镜面反射的光斑落在水面,像撒了把会眨眼的星子——那是她从渡口带来的唯一念想。
“新来的丫头,这河神可记仇。”老渔民撑着篙从旁边划过,斗笠边缘的水珠滴在水面,“十年前沉了艘运花船,据说船板上全是白菊,到现在还有人看见水里飘着花呢。”
林晚星抬头时,恰好看见水底掠过片红色的影子。像红裙的裙摆,又像被血染红的绸缎。她下意识摸向心口,那里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像有枚生锈的针在慢慢钻——这是“林晚星”留给她的最后印记,也是她与那个世界唯一的牵连。
船行至河中央的沙洲时,她跳上岸生火。枯枝在石灶里噼啪作响,烟柱笔直地戳向天空,惊起一群白鹭。沙洲的泥土里埋着些破碎的瓷片,拼起来能看出是个花盆,盆底刻着半朵石榴花,与她贴身戴着的银坠正好吻合。
“原来你在这儿。”她对着瓷片轻声说,指尖抚过冰凉的裂痕。银坠是傅景深最后托人送来的,据说是从仓库的灰烬里找出来的,上面的石榴花被火燎得焦黑,却固执地留着完整的花芯。
暮色四合时,水面突然浮起层白雾。林晚星听见雾里传来歌声,是那首母亲总在花店哼的调子,混着水流声,像谁在耳边低语。她划着小船冲进雾里,桨叶搅碎的水面上,竟漂着无数朵白菊,每朵花瓣上都沾着细碎的银粉,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她对着雾霭发问,声音被水汽泡得发涨。
雾气突然翻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对岸的芦苇荡里,站着个穿红裙的身影,背对着她,手里举着片完整的银杏叶。林晚星的心跳骤然停摆——那背影的左侧肩胛骨处,有块月牙形的疤,是小时候被石榴树枝划伤的,连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不是她。”林晚星握紧船桨,指节泛白,“她的疤在右边。”
红裙身影缓缓转身,脸上蒙着层水雾,看不清五官,却在开口时露出颗小虎牙,和记忆里的“林晚星”一模一样:“你怎么知道不是?说不定是你记错了呢。”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林晚星被甩进水里的瞬间,看见水底铺满了镜子。每面镜子里都映着个“自己”:穿白裙的在哭,穿红裙的在笑,有痣的在烧信,没痣的在捡花。而最深的那面镜子里,两个影子正手牵手往水底沉,嘴里哼着那首未完的歌。
“别信眼睛,信心跳。”红裙身影的声音穿透水波,像根温暖的绳,缠住她不断下沉的身体。
林晚星猛地睁开眼时,正躺在沙洲的石灶旁。篝火已经燃尽,只剩堆暗红的炭火,映得她手腕上的银坠泛着微光。水底的镜子消失了,白菊也不见了,只有船板上沾着的水草,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她摸向心口,那里的疼痛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种奇异的空茫,像被水流冲刷过的河床,干净得能看见石缝里的青苔。
“原来你早就走了。”她对着银坠笑了笑,眼泪落在炭火里,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纠缠的身份,那些真假的记忆,那些疯癫的执念,终究像雾一样散了。红裙的影子不是来索债的,是来告别的——告别的不是某个名字,而是那个困在过往里的自己。
天快亮时,林晚星把拼好的瓷片埋进沙洲的泥土里。上面盖了层新鲜的芦苇,又压了块刻着完整银杏叶的石头——那是她在河滩捡的,叶纹清晰得像能数出脉络,仿佛在说“过去的已经完整,未来的正在开始”。
返航的船轻快得像片羽毛。她站在船头,看朝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突然想起傅景深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河流不会回头,但星光会一直亮着。”
船靠岸时,老渔民正蹲在码头补网。看见她腕上的银坠,突然咧开嘴笑:“这坠子我见过。十年前有个穿红裙的姑娘,总在河边用它捞水里的星星,说要送给对岸等她的人。”
林晚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对岸的山坡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傅景深穿着件浅色的衬衫,手里举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摘的石榴花,红得像团跳动的火。他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站着,像在守护着什么,又像在等待着什么。
她没有划船过去,也没有挥手。只是解开银坠的链子,把它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不再是某个名字的替身,也不是某段记忆的枷锁,而是枚普通的信物,藏着河底的星光,也藏着人间的烟火。
老渔民收起渔网时,天边正掠过一群北归的雁。“丫头,这河叫忘川渡,其实还有个名字。”他往烟斗里塞着新的烟丝,火星在晨光里明明灭灭,“叫启明星。”
林晚星弯腰捡起块光滑的鹅卵石,用力扔进河里。水花溅起的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清晰得像敲碎了所有的镜子:
“我叫林晚星。”
这一次,没有迟疑,没有迷茫,没有疯癫的影子作祟。只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属于一个曾在火里挣扎、在水里沉浮、最终选择走向阳光的人。
河水载着船继续向前,没有回头。但林晚星知道,那些沉入河底的过往,那些消散在雾里的影子,那些被星光照亮的裂痕,都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变成了河底的沙,岸边的风,天上的星,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这条通往未来的路。
疯癫不是终点,是序章。而她的故事,才刚刚写到最明亮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