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长夜来信
本书标签: 现代  夏希时工作室出品 

第一章:纽约冬雨与泛黄的信封

长夜来信

纽约的初冬,湿冷得像是浸透了墨水的羊毛围巾,沉甸甸地压在人的鼻端和心头。窗外第五大道的霓虹,在连绵的雨丝中晕开成模糊的、失焦的光斑,如同这座城市对每个过客模糊不清的表情。高层公寓的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得令人喉咙发紧,但这股带着电子设备特有气味的暖意,却丝毫无法驱散季晚指尖渗出的凉意。

她的手指干净、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洁,是多年职业编辑留下的印记。此刻,这双在业内以冷静、精准著称的手,却微微颤抖着,指尖正用力地、甚至有些徒劳地,捻着一张边缘卷曲、泛着陈旧褐黄色的航空信封。

信封在她面前宽大的胡桃木办公桌上,像个闯入精密仪器的、格格不入的旧物。它看起来疲惫不堪,被时间压得有些塌陷,仿佛承载了过重的记忆。发黄的信封纸面上,几道深刻的折痕纵横交错,如同岁月刻下的疤痕。左侧那枚褪色的、模糊得几乎只剩下轮廓的美国旧版邮戳,像一个迟暮的老者浑浊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她。邮戳下方的日期—— OCT 12 200X —— 像是冰锥,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季晚的心脏。

十二年又三个月零五天。一个在漫长时光里被她掩埋得几乎平复的日子。

包裹是下午由一个带着浓重西班牙口音的公寓管理员送上来的,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标识的褐色硬纸板箱,沉甸甸的。寄件人一栏只潦草地写着:“中国寄出”,地址部分被水渍或污迹模糊了大半,无法辨认。

寄件人……会是故土的风吗?或者是时光的玩笑?

季晚拆封时动作尚算平稳。纸箱内部塞满了蓬松的、防止撞击的碎纸条。她拨开这些轻飘飘的填充物,指尖触到了冰冷坚硬的物体——是一些叠放整齐的笔记本、几册边缘磨损严重的硬皮书、散乱的黑白或褪色的彩照,还有一个方形的、锈迹斑斑的深灰色马口铁盒。所有的东西都被一层看不见的灰尘覆盖着,散发着旧书库和遥远南方阴雨天混合的、带着霉味的、微酸的气息。

而最上面的,就是这个突兀的、被时光染黄的信封。

邮戳是十二年前的。它本该在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刚从波士顿搬到纽约、住址混乱一片时抵达。但它没有。它去了哪里?被遗忘在某个邮局的积压箱底?遗失在跨越大洋的某个航站楼行李带?还是如同她后来的人生一样,经历了一场漫长而彻底的迷航?

指尖带着薄汗,小心翼翼地探向那封口的胶水处。胶水早已干裂失效,封口自然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张开,像是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开启。

信封里只有一张折了三道的纸。

季晚屏住呼吸,将它展开。

这是一封典型的、事务性的信件。

纸张是十年前小城市办公室常见的廉价A4打印纸,边缘粗糙。用的是那种墨迹不够均匀、略带紫色的喷墨打印机字体。标题是冰冷的宋体四号加粗:

“关于《暗河》手稿后续处理事宜的告知函”

内容比她预想的还要简洁、冷硬、公事公办。

季晚编辑:

您之前暂存于我处的个人书稿《暗河》草稿本及相关部分打印稿,已于近期经再次检视,确认为本人无意再进行后续修改及出版计划。故依据此前约定,现将此部分书稿及附属文件随信寄回(详见附件清单)。

请于收到后三十日内自行处置妥当。逾期将视为无主物品处理。

特此告知。

顾怀舟

200X年10月10日

联系电话:(一个早已作废的空号)

没有称谓前的“晚晚”。没有信尾的问候或哪怕是程序化的“此致敬礼”。那再熟悉不过的签名——“顾怀舟”——三个字的笔力仿佛透过纸背,带着一种刻意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克制与疏离。

一股荒谬的、带着尘埃味的凉意从脊椎骨窜上来。

季晚看着这封冷冰冰的、迟到了十二年的信函,那感觉不像是读信,更像是看一张多年前自己下达过的判决书的复件。只是,这一次,她成了被冰冷通知的收件人。

心脏深处那片沉寂已久、被精心覆盖的废墟,仿佛被这封穿越时光而来的信件轻轻震动了。没有剧烈的疼痛,只有一种熟悉的、钝重的空茫感,伴随着窗外沙沙的雨声,一点一点地,重新弥漫开来。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种空茫。

手指无意识地在胡桃木桌面上移动,碰到了那个生锈的铁盒。铁盒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指尖一缩。那铁盒像一块沉默的砖头,突兀地躺在一堆旧书稿里。

那是什么?附件清单里没提过这个东西。

一种鬼使神差的、超越编辑整理遗物流程的冲动攫住了她。

她拿起铁盒。很轻。边缘的锈迹被磨掉了一些,露出底下黯淡的原色金属。盖子被氧化和水汽黏得有点紧。季晚找来一把小剪刀,用力撬动。

“嘎吱——”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盖子松动了。一股更加浓郁的、混杂着铁锈、陈年纸张和一丝若有若无、早已干涸的廉价墨水气味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文件清单或磁盘。只有一团被揉得皱巴巴、几乎辨认不出原貌、颜色比外面信封更深的纸张。

她下意识地将那团纸掏出来,在光滑的桌面上努力展开。

这团纸脆弱得令人心惊。纸张质量低劣,似乎一用力就会碎掉。表面的纹理极其粗糙,带着草稿纸特有的廉价感。纸张已经被揉搓过无数次,又被不知名的液体(也许是泪,也许是水)晕染出大片大片模糊发黄的印迹。蓝色的字迹在这些印迹中断裂、模糊、扭曲变形,如同被悲伤的风暴洗刷过的海岸线,只留下支离破碎的痕迹。

那些尚未被晕染吞噬的零星字迹……在桌灯光线下挣扎着显露。狂放潦草,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力度,扑面而来:

“……晚晚……对不起……”

“……看不起我的……痛恨……无能……”

“……首饰……针一样……扎醒我……”

“……不该让你……独自……重担……”

“……那晚你说‘实际’……猫……”

“……顾怀舟……不值钱……”

“……失望……比废物……更痛……”

“……想给……安稳……该死的……喉咙……”

“……父亲……书出版……”

“……如果……有机会……写完……”

字迹在这里中断,像一道被突然斩断的呼吸。

在最下方一个巨大泪痕模糊的角落里,季晚颤抖的目光捕捉到了一行极小、极淡、几乎被彻底忽略的铅笔字,像是在巨大痛苦爆发后的一个疲惫喘息,一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微弱祈祷:

“……我们的……海角……灯……”

窗外的雨声骤然清晰放大,成了轰响的雷鸣,砸在她骤然收缩的心脏上。她猛地攥紧那张布满泪痕和碎裂字迹的纸团,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十二年前的风雪夜,在电话里只剩下争吵、指责、沉默与冰冷的“保重”之前……

原来,还有这样一封未曾送出、未曾开启、早已在她不知情的世界里揉烂抛弃的……遗言?!

纽约的雨,下得更密了。那些砸在玻璃窗上的雨点,冰冷地倒映着她瞬间失血的苍白面容。

她捏着那张承载着迟来真相和巨大痛悔的破败纸张,如同捏着一块滚烫的、刚从冻土层里挖出的远古寒冰,烫得她骨髓都在发冷,冻得她灵魂都在颤抖。

长夜的信,终究还是在最猝不及防的一刻……送到了。

而那个写信的人,早已湮没在比这漫漫长夜更深的寂静里。唯一的回声,是窗外这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和她胸腔里被震得粉碎、散落一地的死寂。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的手背上,迅速洇开了那团纸角最上方的几个字——

“对不起…”

长夜来信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二章:旧照片里的冬日,未出口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