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在木床上,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源海深处未熄的战火,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残存的意志。但那双异瞳,却死死地盯着胸口那枚螭龙玉佩上新生的裂纹,恐惧与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厉交织闪烁。
不能再等了。
等待即是消亡。
必须离开!
必须动起来!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的救命稻草,被那个弱小的“本我”意识疯狂地抓住,并竭尽全力地传递给体内那两个危险的“住客”。
动!
离开这里!
意念传出,如同石沉大海。
“秩序自我”依旧沉浸在对体内能量脉络的粗暴“修复”中,试图将一切紊乱纳入它理解的“框架”,对外界的诉求漠不关心。
“虚无自我”则贪婪地汲取着痛苦与废墟中残留的死寂,扩张着自身的“虚无”领域,对“移动”这种需要消耗能量且无益于吞噬的行为毫无兴趣。
绝望如同冰水浇头。
但下一刻,那枚玉佩再次发挥了作用。其上旋转的共生图案光芒微闪,一股柔和却坚定的意念顺着调和之力,同时“翻译”并“强化”了“本我”的诉求,直接烙印在那两个新生意念的核心——
【外部环境不稳定。容器暴露。威胁潜在。移动。寻找安全点。有利于“秩序”/“存在”的延续。】
这番“翻译”似乎起了作用。
左眼熔金光芒流转,“秩序自我”似乎理解了“寻找稳定环境”对维持当前脆弱“秩序”的必要性,运算逻辑开始偏向于执行“移动”指令。
右眼深渊微旋,“虚无自我”似乎捕捉到了“潜在威胁”和“安全点”的概念,出于保护自身“存在”的本能,也暂时收敛了部分吞噬欲,同意“转移”。
达成了一种扭曲的、基于利己的共识。
“呃……”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开始尝试调动这具几乎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过程惨烈而笨拙。
意念试图命令手臂支撑起身体。
“秩序自我”立刻响应,左半身的熔金纹路亮起,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左臂,猛地一撑!
“咔嚓!”木床本就布满裂痕,根本无法承受这股突然的、近乎机械的巨力,左臂支撑处的床板瞬间塌陷!他的身体猛地向左侧歪倒!
“虚无自我”立刻反应,右半身的死气蔓延,右臂下意识地猛地挥出,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体,五指间带着本能的吞噬吸力!
“嘭!”右掌狠狠按在潮湿的石板地面上,吸力爆发,竟将石板表面腐蚀吸附下一片!但也借此稳住了倾倒的趋势。
他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半跪半趴在塌陷的木床和地面之间,左臂传来骨骼错位的剧痛(被“秩序自我”强行用能量稳固未断),右掌下的石板则留下一片诡异的腐蚀痕迹。
失败。且更加痛苦。
“本我”意识在剧痛中几乎晕厥。
但玉佩的波动再次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校准”意味。
第二次尝试。
意念更加集中,不再模糊地命令“移动”,而是尝试更精细地协调。
抬起左膝。弯曲右肘。重心前移……
这一次,“秩序自我”提供的力量稍微收敛了一丝,带上了微弱的“控制”。
“虚无自我”的吞噬吸力也转化为一种冰冷的“吸附”和“支撑”。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如同一个关节生锈的傀儡,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撑起,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站立不稳,身体剧烈摇晃,左眼金光乱闪,右眼黑雾翻腾,内部两大力量因为这不熟悉的协同而再次产生冲突,剧痛席卷全身。
但他确实站起来了!
目光投向那条星辉月光照亮的通道。
那是唯一的出口。
他开始迈步。
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和烙铁上。
左脚踏下,“秩序”的力量让落脚点发出沉闷的响声,地面微震,仿佛要踩碎一切不稳。
右脚踏下,“虚无”的力量让脚步轻灵却带着腐蚀,在地面留下一个个浅坑和寒气。
步伐蹒跚,歪歪斜斜,身体的重心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风格间不断切换、挣扎,显得无比怪异和……恐怖。
他走过凝固着血污和尘埃的地面,走过衙役湮灭后留下的空白印记,走过周正融化消失的那滩污迹,走过角落那堆早已化为飞灰的草堆。
终于,他来到了通道入口。
清冷的星辉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苍白扭曲的脸庞,照亮了他那双非人的异瞳,也照亮了他胸口那枚裂纹蔓延、微微闪烁的玉佩。
踏出这一步,便将离开这间承载了无尽痛苦与诡异的石室,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天地。
他停顿了片刻。
“本我”意识中涌起巨大的恐慌和对未知的畏惧。
体内的两个“自我”也似乎因为这彻底的环境改变而产生了一丝本能的迟疑。
但下一秒。
胸口玉佩的裂纹,仿佛又细微地扩张了一丝。
冰冷的危机感压过了一切。
他猛地咬紧牙关(这个动作似乎同时取悦了“秩序”的决断和“虚无”的狠厉),迈出了最后一步,彻底跨出了石室!
月光,真正的、清冷的、带着夜露气息的月光,笼罩了他。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庭院之中。身后是半塌的、被乱石堵塞的古老石室入口。四周是断壁残垣,荒草萋萋,远处隐约可见更庞大的、沉默在黑暗中的建筑轮廓。天空墨蓝,星子稀疏,一弯残月高悬。
夜风拂过,带来草木的微腥和远处若有若无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这里并非荒山野岭,似乎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巨大宅邸的一部分。
陌生的环境让他体内的两个“自我”瞬间警惕起来。
左眼熔金光芒扫视四周,分析着环境结构、能量流动,寻找着可能存在的“秩序”或“威胁”。
右眼深渊微微旋转,感知着空气中的生命气息、残留意念,本能地标记着可以“吞噬”或需要“规避”的存在。
大量的、杂乱的信息瞬间涌入,让刚刚初步协同的身体再次一阵摇晃。
而那个“本我”意识,则在风中微微战栗。
不是因为寒冷(他的身体早已对常温失去感觉),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茫然的……孤寂感。
天下之大,竟无一处可容此身。
该去向何方?
他茫然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荒院。
忽然!
右眼深渊的感知捕捉到了什么!
在远处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中……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即将消散的……生命气息?以及……一丝淡淡的……熟悉感?
是……铁鹰之前喷溅在此的……鲜血中蕴含的……残存生机?混合着他临死前的绝望与疯狂意念?
几乎是本能地,“虚无自我”驱动了他的身体。
他踉跄着,朝着那片荒草丛走去。
蹲下(动作依旧僵硬怪异)。
右眼凝视着草丛深处。
那里,几滴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旁,一株瘦弱的、叶片枯黄的小草,正因为吸收了那些血液中残存的微弱能量和意念,而发生着诡异的畸变——它的根茎微微泛着不祥的黑红色,叶片边缘浮现出淡淡的墨绿纹路。
“虚无自我”的吞噬本能被勾起,右手下意识地向那株畸变的小草抓去,想要将其连同那点残存的能量一起吸收。
但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草叶的瞬间——
“秩序自我”突然介入!
左眼金光一闪,一股力量强行阻滞了右手的动作。
它“分析”出,这株小草蕴含的“混乱”与“死寂”能量过于低级且杂质众多,直接吸收会污染目前勉强维持的平衡,不符合“秩序”的利益。
右手停滞在半空,吞噬的欲望与秩序的约束再次形成僵持。
而就在这僵持的刹那间!
那株畸变的小草,似乎感应到了上方那可怕的、蕴含着同源却更高级死寂气息的存在,竟微微颤抖起来,枯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彻底灰败下去!仿佛被提前抽干了所有生机!
同时,一丝微弱的、属于铁鹰临死前的最后意念碎片——那不甘的疯狂与极致的恐惧——如同回光返照般,从那彻底枯萎的草茎中飘散出来,融入了夜风。
这丝意念碎片,恰好被那茫然无措的“本我”意识所捕捉到。
一幕模糊的画面瞬间闪过“眼前”:
铁鹰扭曲的脸……嘶吼着“……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完了……”……还有……一个模糊的、带着兜帽的……接头人的身影?……地点……似乎是……城外山神庙?……
画面破碎,难以辨认。
但“城外山神庙”这个地点信息,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本我”意识之中。
就在这时!
“嗖——!”
一道极其轻微、却快如闪电的黑影!从远处残破的屋檐下一掠而过!速度之快,几乎融入了夜色!
体内的两大“自我”瞬间反应!
左眼金光骤亮,锁定黑影轨迹,分析其结构、速度、威胁等级!
右眼黑雾翻涌,吞噬之力蓄势待发,将其标记为“可疑目标”!
那黑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那诡异存在的可怕感知,瞬间隐匿消失,再无踪迹。
但那一刻的惊扰,已经足够。
他猛地站起身,环顾四周死寂的荒院。
这里并不安全。
已有“目光”投来。
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裡?
“本我”意识中,那个刚刚获得的、唯一的地点信息浮现出来。
城外……山神庙……
尽管不知是福是祸,是陷阱还是机缘。
但这是他(它)目前唯一的、可以称之为“方向”的东西。
不再犹豫。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株彻底枯萎的小草,然后转过身,凭借着体内两种非人力量带来的诡异感知,选定了一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步履依旧蹒跚僵硬,一深一浅,在荒草与废墟间艰难前行,左眼映照着冰冷的秩序之路,右眼探寻着一切可吞噬的能量踪迹,胸口玉佩微光闪烁,勉强维系。
身影逐渐融入浓重的夜色,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踉跄而去。
留下的,只有一地狼藉,和一段刚刚开始、注定充满荆棘与毁灭的……非人之旅。
第一步已经踏出,未来的每一步,都将踩在未知的刀刃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