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身”二字出口的瞬间，松涛阁内激荡的腥风杀意、纷飞碎屑、弥散的恶臭，连同燕珩粗重濒死的喘息，骤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停滞。

空气凝成了砧板。

我的喝声如同寒铁崩裂，带着灼热的血腥气和右眼剧毒侵蚀下撕裂般的痛楚，在寒玉氤氲的绝冻空间里狠狠回荡。玉佩螭龙口中那象征大日的核心圆痕，被拇指死死摁压，玉质温润表面，竟隐隐透出一点被压至极致的、不祥的灼红。

梁上！

那点流泻而下、炽亮得如同熔银被泼入阴影的银发，在声波震荡的涟漪触及角落的刹那——

“嗡……！”

吸附于主梁暗影之上的那个“人影”覆盖全身的黑斗篷猛然一颤！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塑在沉睡千年后被巫咒强行唤醒！

斗篷的边缘无声地卷动了一下，如同蟒蛇蜕皮前刹那的蠕动。

紧贴梁木的身躯……紧绷！

不是进攻，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却足以改变重心的紧绷！

就在梁上“人影”身形微变、重心将移未移的弹指刹那！

一直僵硬瘫软在冰冷地面、捂着左肩的燕珩，如同被一根无形的巨锥狠狠贯穿了天灵盖！他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般一挺！那张因剧毒和巨大恐惧而扭曲惨白的脸上，那双死死盯着墨玉床暴露的“假面”和干枯断指的眼瞳，骤然爆射出一种不顾一切的、近乎疯魔的光芒！

“不！！是母妃！！我的母妃在哪！！”

那嘶吼破开喉咙，不再是人类的嗓音，而是濒死野兽的终极绝叫！他猛地松开捂住肩膀的手——那里衣物上溅落着几点正在迅速腐蚀扩大的暗紫色斑点——不顾一切地、手脚并用地扑向那张枯槁的深褐色木质“面孔”！

那姿态，是要将这“假面”拥入怀中？还是要将这囚禁了他母妃十年、禁锢了他灵魂十年、如今却暴露出如此可怖真相的邪物彻底撕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张枯槁、冰冷、覆盖着药浆与诡异纹理的“木脸”之上那道竖直裂缝的边缘之时！

那竖立于假面额头正中、被金凤眼罩重压、直贯入“口鼻”刻痕的诡异缝隙……

深处那空寂无声的甬道里……

骤然喷出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烟雾！

“噗——！”

如同朽败多年的墓穴被强行打开！那股灰白烟雾带着刺骨的阴寒气息，更带着一股比先前更浓烈、更直接、如同腐朽肉块被投入滚烫蜡液的腥甜恶臭！不是呼吸，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剧烈……腐烂？！灰烟喷薄，瞬间模糊了燕珩扑近的动作！

“轰——嗡！！！”

几乎与灰烟喷出的毫厘之间！脚下！那张巨大的、已经被方才一剑劈开一道裂缝、寒气四溢的墨玉床体内部！传出一声沉闷到心脏骤停的震鸣！

并非碎裂！而是某种极其古老、极其庞大的机关，被灰烟中蕴含的某种诡异气息或温度、或者是梁上那人影无形的操控所引动，在封冻了不知多少岁月后的第一次松脱！深嵌在床体底座上那些磨损严重的古老云纹之中，某道极其深邃、如同篆刻般的纹路瞬间变得灼亮猩红，如同瞬间通了污血！

整张墨玉寒床表面那些千年不化的冰霜寒气，骤然倒卷！形成无数条比发丝更细、却森白到刺目的寒气之蛇，疯狂地向上窜涌！首当其冲包裹住的，便是那块断裂在我脚边、沾着腥甜药浆与厚厚干涸暗红凝块的断指！

“嘶——！”

一声极其清晰、如同炽铁猛然浸入冰水的急响！

那截干枯如柴、断面光滑如镜的断指，在被森白寒气触及的刹那……

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蜷缩！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揉捏、改变着形状！

那断面粘附的、坚硬的暗红色凝块在寒气侵蚀下“咔”的一声脆响，竟剥落下一小片！

而剥落之下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指骨的横截面！

那断面下露出的……赫然是一小片极其干涸、但纹理清晰的……淡青色缎面碎片！缎面上，似乎还有一缕极细、比发丝更细的金线反光！像是……某件精致宫廷织物被粗暴撕裂后强行塞入的残留？！

哪里是什么活体断指？！这截“手指”，分明是伪造物！是被斩断、强行塑形、包裹厚厚邪药凝块用于伪装！

“假的！！！” 燕珩被那倒卷的寒气掀得动作一滞，灰烟笼罩了他半张脸，他双目圆睁，从喉咙里挤出破了音的两个字！那里面混杂着巨大的惊惶和被愚弄的滔天狂怒！

寒床震颤！裂纹深处那道猩红的云纹光芒吞吐不定！无数森白寒气之蛇向上狂舞，疯狂扑向裹尸布下暴露的枯槁假面，扑向那张开了裂缝的深褐色木质“面孔”！寒气触及假面边缘龟裂的“皮肤”和下方那道深邃的竖缝——那被灰烟喷涌、如同深渊甬道的缝隙，在寒气的包裹下，似乎……正微微向内塌陷收缩？

“铮——！”

就在这混乱达到极致、寒气逆转、假面裂缝收缩的刹那！

梁上！

那被斗篷覆盖、身形微变、重心已然偏移的“人影”手中紧握的银色长剑……剑柄！

那覆盖着精细鳞纹的握柄尾端！

一颗看似用于装饰的、圆润的墨绿色玉石……

骤然！

毫无征兆地！

从中裂开！

不是碎裂！而是如同一个精巧绝伦的活体机括被瞬间启动，墨绿玉石核心绽开一道笔直、几乎不可见的缝隙！一束凝聚到了极点、带着无尽毁灭意味的墨绿色幽光，如同从地狱核心爬出的冥蛇，以根本无法反应的速度，激射而出！

目标！既非下方的我，也非扑向假面绝望嘶吼的燕珩！更非那震动寒气弥散的墨玉寒床！

这道毁灭幽光的目标！

赫然是——那刚刚被寒气之蛇包裹、竖缝正微微塌陷、如同深渊入口的木质假面！

洞穿！湮灭！连带着里面可能的一切！

幽光之速，超越了时间！在所有人感知被寒气、灰烟、嘶吼、震动撕扯分散的当口！

“小心——！”门口，刚刚掷出倒钩蝎尾镖、身形如铁塔般撞破门框闯入的黑衣人首领，面罩下的眼瞳第一次爆出惊骇，试图再次掷出飞镖阻拦，却哪里来得及？！

我的右眼剧毒缠绕，视野血红模糊，剧痛如同无数烧红的针在搅动神经！但就在梁上玉石裂开的瞬间，那凝聚到极点的毁灭威胁，如同一盆冰水混杂着滚油浇进灵魂！一种源自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的、对绝杀气息的本能反应超越了一切感官与痛楚！

她来不及看！来不及想那假面裂缝的塌陷！

那紧摁玉佩大日圆痕、几乎要将玉质摁入指骨的右手拇指，在那墨绿幽光破空袭来的、超越常理感知的一瞬！猛地——发力一旋！

并非格挡！而是……牵引？！

以那玉佩中心的大日圆痕为支点！一股无形却宏大的力量顺着玉佩本身流淌的天然纹路瞬息激发！

嗡——！

我紧握玉佩的右手掌心上空寸许！空气发出一声奇异的颤鸣！空间如同水波被无形之手搅动！

那道射向假面竖缝的墨绿幽光，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极其精准地拨弄、牵引！

不是让它停下！而是……

在毫厘之间！微微改变了它不足半分毫的角度！

就是这不足半分毫的偏差！

“噗嗤——！！！”

墨绿的幽光如同撕裂一层薄纸，没有丝毫阻碍地贯入了……紧挨着那塌陷的木质假面竖缝左侧——那块尚且包裹着一小片残余暗金织锦的头骨部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如同滚烫烙铁按在朽木上的急速腐蚀声！伴随着一股焦糊混合着极度浓缩的腥毒气息！

墨绿幽光射入点周围——那残余的裹尸布、连同下层的枯槁木质假面——瞬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斑块，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内凹陷、碳化！一个碗口大小的“洞”正在形成！洞里深不见底，散发出令人窒息的死亡绿光！那塌陷的竖缝边缘被这急速腐蚀的幽绿浸染，几乎要断裂！

梁上！

“人影”握剑的手……终于第一次……剧烈地一颤！

覆盖在全身的黑斗篷因为手臂的颤动，第一次真正地剧烈翻卷！不再是细微蠕动！那张一直隐没在兜帽最深处的脸……似乎终于被震动所牵引！

半张脸的轮廓，在翻飞的斗篷下摆掀起的阴影缝隙中……

惊鸿一现！

那半张脸……

皮肤是一种毫无活气的、惨白到了极致的颜色，像是千年未曾见过日光。下颌弧线锋利如刀削。最恐怖的——

是那只裸露出来的眼睛！

一只……纯白色的！没有一丝瞳仁痕迹、如同两颗冰封雪球的眼瞳！在昏暗的梁下阴影里，泛着无机质、非人般的死寂与冰冷光泽！那“目光”穿透纷飞的斗篷布片，带着一股被忤逆的、冻结灵魂的暴怒与惊异——不是惊惧，而是惊异！死死钉在那尚在发出颤鸣、大日圆痕灼红不退的玉佩之上！钉在我那因为剧毒侵蚀而鲜血淋漓、眼皮暴突、却依然倔强半睁的右眼之上！

“呃啊——！！！”燕珩被那假面旁爆开的墨绿毒蚀光焰和碳化的焦糊恶臭逼得掩面后退，剧痛和毒发让他发出野兽垂死般的惨嚎！他的视线扫过墨玉床上那被幽光破开的腐蚀巨洞、扫过被绿色侵染即将断裂的竖缝……又猛地瞥向梁上那斗篷翻飞间惊鸿一瞥的纯白眼瞳……

他的动作突然凝滞了！

如同被那非人的眼瞳冻结！脸上疯狂与绝望的混乱瞬间被一种极致的、无法言说的冰寒所取代！甚至盖过了肩头毒伤的剧痛！他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喉咙里发出“格格”的碎响，像是有两个字要破冰而出，却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恐惧与……某种被揭穿的、超越认知的绝望烙印！

“是……”他破碎的音节如同垂死蚊蚋。

那张显露的半脸纯白眼瞳之下，薄唇似乎也无声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唯有冰冷死寂的目光扫过下方如陷泥淖的众生。

松涛阁死寂如坟。

寒床底座的猩红云纹光芒如同濒死的鱼，在幽绿腐蚀光焰的映衬下忽明忽灭。那张深褐色的木质“面孔”上，竖直的裂缝被幽绿剧毒侵蚀着边缘，无声地、缓缓地……扩开了一道极其微小的口子……

缝隙深处，灰败的尘埃般的东西在簌簌落下。

而我玉佩上那点灼热的红痕，也在那纯白眼瞳的凝视下，悄然隐退，却留下一圈烫伤般的暗红烙印，烙在螭龙大日之上。

死寂中，唯有风穿竹林，发出更凄厉的呜咽。

寒玉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