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州知府衙门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悬挂的“明镜高悬”匾额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虚伪。
祈裕站在门前,看着那两尊石狮子,眼神平静。守门的衙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体面,不像寻常百姓,态度稍缓:“我们大人正在处理公务,不见外客。”
“公务?”祈裕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那是他出发前特意让青竹准备的,成色不错,却算不上极品,正好符合“京城中等商人”的身份,“劳烦再通报一声,就说京城来的林昶,有笔‘茶叶生意’想和大人谈谈,不会耽误太久。”
他特意加重了“茶叶生意”四个字,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这世道,官商往来本就寻常,一个“生意”的由头,远比空泛的拜访更有用。
衙役果然犹豫了,盯着玉佩看了半晌,最终还是转身进了门。
片刻后,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拱手道:“在下是知府大人的幕僚周显,敢问林公子从京城而来?”
“正是。”祈裕回礼,目光在对方身上扫过——此人眼神闪烁,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薄茧,却在指节处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油腻,显然不是什么清苦的读书人。
周显领着他往里走,穿过前院时,祈裕故意放慢脚步,看似欣赏院中的花草,实则在观察周围的动静。衙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角落闲聊,文书房的窗户半开着,里面传来嗑瓜子的声音,哪里有半分“处理公务”的样子?
“林公子这次来润州,是想收些什么茶?”周显客套地搭话,试图探他的底。
“雨前龙井。”祈裕语气随意,“听说润州的龙井滋味醇厚,只是前阵子闹了水灾,不知道今年的收成如何?”
提到水灾,周显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干笑道:“些许小灾,不碍事,不碍事。知府大人治理有方,百姓们早就恢复生计了,林公子尽管放心收购。”
祈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就好。只是刚才在城外看到些流民,倒让我有些担心,怕是会影响茶叶运输。”
周显脚步一顿,随即笑道:“那些都是附近村子的百姓,胆小,不敢进城罢了。等过几日安稳了,自然就散了。”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正厅外。周显掀起帘子:“林公子请,大人正在里面等着。”
正厅内,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太师椅上喝茶,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看着保养得极好,丝毫不像刚经历过水患的地方官。他便是润州知府,苏家的女婿,王启年。
“王大人。”祈裕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
王启年放下茶杯,目光在他身上打转,带着审视:“林公子?听周显说,你是来做茶叶生意的?”
“是。”祈裕落座,接过周显递来的茶,“家父在京城开了家茶馆,听闻润州龙井有名,特让小侄来收些回去。只是不知为何,刚才在城里转了转,总觉得……有些冷清?”
王启年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随即笑道:“水灾刚过,百姓们还在恢复元气,冷清些也正常。过阵子就好了,过阵子就好了。”
“是吗?”祈裕挑眉,“可我看绸缎庄、酒肆都开得热闹,倒像是……特意准备过的?”
周显在一旁连忙打圆场:“林公子说笑了,都是寻常生意罢了。”
祈裕没理会他,继续道:“说起来,小侄这次来,还带了些京城的新奇玩意儿,想送给大人和苏府的老爷,也算尽份心意。只是不知苏府现在方便吗?”
提到“苏府”,王启年的眼神明显亮了亮,语气也热络起来:“苏老爷最近正好在府中,林公子有心了。只是苏府规矩大,怕是要选个好日子……”
“不必麻烦。”祈裕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推到王启年面前——面额不大不小,正好五十两,“这点小意思,先孝敬给苏老爷买壶茶,等收完茶叶,小侄再亲自登门拜访。”
他看得清楚,王启年的目光落在银票上时,喉结明显动了动。
王启年假意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让周显收了起来,脸上的笑容越发真切:“林公子真是爽快人!既然如此,茶叶的事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挑最好的,价格也公道。”
“那就多谢王大人了。”祈裕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说起来,小侄还有个疑问,想请教大人。”
“但说无妨。”
“刚才在城外,见那些流民可怜,”祈裕语气诚恳,“小侄想捐些粮食给他们,不知该交给哪个衙门?”
王启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周显连忙道:“林公子好心肠,但这事不用麻烦您,官府自有安排。”
“哦?什么安排?”祈裕追问,“我看他们个个面黄肌瘦,怕是等不起吧?”
王启年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林公子是来做生意的,就好好做生意,朝廷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
祈裕要的就是这个反应。他故作惊讶地站起身:“是小侄唐突了,还请大人恕罪。时辰不早,小侄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拜访。”
王启年挥挥手,连送都懒得送。
走出知府衙门,祈裕脸上的“商人精明”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刚才的试探已经足够——王启年与苏家勾结密切,对灾民的死活漠不关心,甚至对“捐粮”的提议反应激烈,显然是心里有鬼。
回到客栈时,青竹已经回来了,正急得在房间里打转,见他回来,连忙迎上去:“公子,您可回来了!怎么样?知府那边……”
“和预想的一样,是个十足的贪官。”祈裕坐下,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和苏家一样,对灾民的事讳莫如深。”
“那城外的灾民……”
“我找到三个可靠的人。”青竹压低声音,“一个是张老汉,他儿子被苏府的护院打死了;一个是李嫂子,她家的粮被抢了,丈夫还在牢里;还有个年轻小伙,是个书生,家里的房子被水冲了,父母都没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他们听说您在暗中调查,都愿意帮忙!张老汉说,他能联系上城外所有的灾民,还能找到几个被苏府辞退的粮库伙计,他们知道苏家粮仓的底细!”
“很好。”祈裕点点头,“让他们先收集证据,尤其是苏家粮仓的位置、进出的粮食数量,还有王启年派谁去驱赶灾民的——人证物证,越多越好。”
“我已经跟他们说了!”青竹道,“他们说今晚就动手,明天一早给消息。”
祈裕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润州城的夜晚很安静,甚至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声,与城外灾民的哀嚎形成鲜明对比。
“公子,您说苏家会不会发现我们?”青竹有些担心,“刚才我在城外,看到好多穿着黑衣的人在巡逻,看着像是苏府的私兵。”
“发现也无妨。”祈裕的声音平静,“他们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三日后抵达的大部队上,就算发现两个‘可疑的商人’,最多也就是盯梢,不会贸然动手,免得打草惊蛇。”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算计:“正好,咱们可以利用他们的盯梢,给他们看点‘好戏’。”
“好戏?”
“明天你去一趟绸缎庄,”祈裕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买些最华贵的料子,再去首饰铺挑几件像样的首饰,动静越大越好。就说是……准备送给苏府的礼物。”
青竹眼睛一亮:“公子是想让他们以为,咱们是来巴结苏家的?”
“不止。”祈裕道,“还要让他们觉得,咱们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却选择了同流合污。这样,他们才会放松警惕,甚至可能主动拉拢我们——一个‘懂事’的京城商人,对他们来说,或许还有些用。”
想要打入敌人内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们觉得你和他们是一路人。
青竹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明天我一定办得妥妥的!”
夜色渐深,润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颗颗虚伪的星辰。祈裕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苏府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亭台楼阁的轮廓,显然正过着奢靡的生活。
他知道,接下来的两天,会是关键。
既要收集足够的证据,又要稳住苏家与王启年,还要确保城外灾民的安全……步步都需谨慎。
但他并不担心。就像解一道复杂的方程,只要找到关键的变量,就能一步步推导到最终的答案。而苏家与王启年的贪婪、残忍,就是他们最大的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