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埂上的阳光与风

周五的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巴车就载着高二四班的喧闹驶向城郊农场。车刚停稳，周砚秋就举着班旗站在车头前整队，晨露打湿了她的马尾辫，却挡不住清亮的嗓门：“都站好！听清楚全天安排——上午专攻红薯地，每人至少挖八个，按组放进竹篮；下午转场摘棉花，每人摘满一小布袋就行。工具要领齐，用完归位，不准单独离队，更不准学金浩宇往同学衣服里塞草！”

“冤枉啊周老师！”金浩宇在后排嚷嚷，手里却还捏着根狗尾巴草，趁老师不注意往宋淮后颈戳了戳，“我那是帮他们‘提神’。”

宋淮没回头，只是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把草茎抽走扔进旁边的草丛，顺手将金浩宇兜里滑出来的弹珠接住塞进自己的口袋——这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方阮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们打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

刚下车时路边的杂草蹭了脚踝，留下几道浅浅的绿痕，她没在意，目光却落在远处的红薯地：垄沟排列得整整齐齐，行距株距看着格外舒服，像被人用尺子量过似的。

领工具时乔姝闹了笑话：她非要选最大的锄头，说“越大挖得越快”，结果扛起来走三步晃两步，差点把自己绊倒在田埂上。金浩宇笑得直不起腰，被乔姝追着打了半条路，最后还是宋淮默默换了把轻便的小锄头给她，才平息这场“农具争夺战”。

“挖红薯要顺着藤找结节！”乔姝蹲在垄沟边，举着手机里存的攻略念念有词，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你看这藤，颜色深的地方养分足，下面肯定有大红薯。”她学着视频里的样子挥起锄头，结果锄尖“哐当”砸在硬土块上，震得她手发麻，红薯藤却纹丝不动，反而弹起的泥点溅了她一脸。

“笨蛋，看我的。”金浩宇早就挖出来三个红薯，沾着湿泥滚在竹篮里，表皮还带着新鲜的土腥味。

他走到乔姝的垄沟前，弯腰扒开红薯藤：“得看须根，须根粗短的地方，红薯才长得大。”说着举起锄头往藤根斜下方一刨，泥土里立刻露出个红皮红薯的尖，“瞧见没？这叫‘实践经验’，宋淮你说对不？”

宋淮正把一把小铲子递给方阮，闻言抬头：“是根系吸收养分的规律。”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田埂上的露水。

“用铲子吧，锄头角度不好控制，容易伤红薯。”他递铲子时手指微屈，刻意避开了方阮的指尖，却在她接过铲子后，悄悄往她垄沟里踢了块松动的土块——那里的泥土明显比别处松软。

方阮握着铲子蹲下身，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时，忽然想起物理课学的压强公式。她试着把铲子斜插进去，果然省力不少，手腕轻轻一撬，土块就松了。她顺着须根密集的地方下铲，很快就挖出两个连在一起的红薯，表皮完整，沾着湿润的泥土，看着格外饱满。

挖得正专心时，脚下忽然被一根粗藤绊了一下，方阮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就要摔进泥里。

“小心。”宋淮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她身后，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隔着衣袖碰到她的胳膊，稳稳托住了她的重心。等她站稳，他立刻收回手，转身去扒自己垄沟里的红薯藤，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谢……谢谢。”方阮站稳后低声说，心跳有点乱。

宋淮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里的铲子却慢了下来，像是在等她缓过神。

“可以啊方阮！”乔姝看到了这幕，远远喊了一声，“你居然没摔成泥人，宋淮反应真快！”她自己刚说完，就被藤绊了一下，差点坐在红薯堆里，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方阮继续埋头挖红薯，不知不觉已经挖了六个。她直起身捶捶腰，发现宋淮的垄沟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红薯，个个饱满，还按大小排得整整齐齐。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连挖红薯的动作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这时金浩宇举着个超大红薯跑过来炫耀：“看我挖到的‘红薯王’！小夏你快摸摸，沾沾好运！”林小夏笑着拍开他的手：“小心别摔了，我都挖六个了，你快帮乔姝吧，她还在跟最后一个红薯较劲呢。”

宋淮趁着大家注意力都在金浩宇那边，悄悄拿起两个最大的红薯，起身走到方阮的竹篮旁，轻轻放了进去。

他动作很轻，竹篮里的红薯只是轻轻晃了晃，方阮正低头拍裤子上的泥土，完全没察觉。等她转头时，宋淮已经回到自己的垄沟，继续埋头挖剩下的红薯，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方阮数了数自己的红薯，忽然发现多了两个超大的，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看向宋淮的背影，他正专注地把红薯摆进竹篮，阳光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连沾着泥土的手指都显得格外清晰。

太阳升到头顶时，周砚秋吹响了休息哨。方阮数着竹篮里的红薯，不多不少正好八个，其中两个明显比其他的大一圈。

她走到树荫下坐下，摸出水瓶喝水，发现帆布包侧袋里多了包纸巾，包装是她常用的牌子——刚才领工具时她还在念叨忘了带纸巾，没想到宋淮听见了。

金浩宇已经开始张罗烤红薯：“我去借烤架，宋淮你帮我算角度！保证烤出来外焦里甜！”宋淮被他拽着走，路过方阮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沾了泥土的指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包创可贴，轻轻放在她身边的石头上，然后快步跟上金浩宇的脚步。

方阮拿起创可贴，看着宋淮的背影，忽然觉得手里的水瓶好像更沉了些。

田埂上的风吹过，带着泥土的清香和红薯的甜气，远处乔姝和金浩宇的笑声、林小夏的轻语、周砚秋清点人数的声音，都混在风里，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竹篮里的红薯，忽然开始期待下午的摘棉花——或许和这群人一起，今天会是很有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