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走进隔壁302病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后，方阮才沿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后背抵着墙，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姑妈那句“你要是敢考得比玥玥好，我随时都可以让你奶奶放弃治疗！”像块冰砖压在心头，连呼吸都带着凉意。
校服口袋里，方玥塞来的纸条被她攥得发皱，纸页边缘硌着掌心，却比输液管的冷意更让人安心——妹妹刚才趁姑妈回头，塞纸条的动作快得像偷糖的小孩，指尖的颤抖她现在都记得，那点微弱的温度，是这满是消毒水味的空间里唯一的暖。
监护仪的滴答声在病房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和窗外聒噪的蝉鸣缠在一起。奶奶还在昏迷，眼睫安静地垂在眼睑上，像停驻了两只疲倦的蝶，手背上的输液贴泛着苍白的光。
她替奶奶理了理额前的碎发，指尖擦过奶奶干枯的手背，心里默默数着数——奶奶说过，数到一百，好运就会来。
窗台的玻璃瓶里，向日葵蔫得厉害。花瓣边缘卷成焦褐色，花盘歪向一边，花茎上还沾着点没冲干净的泥土，是她早上路过医院门口的花店时捡的。
店主正把一堆开败的花扔进垃圾桶，这束向日葵被压在最底下，只剩花盘还勉强挺着。
她趁店主转身算账的空当，飞快地从垃圾桶边缘捞了出来，在医院的水龙头下冲了半天才勉强去掉污泥，现在瓶里的水是她从护士站接的凉白开，花茎泡在水里，却依旧蔫着头，像在替她无声地委屈。
“奶奶，你看这花多犟，”方阮坐在床边，对着昏迷的奶奶轻声说话，声音轻得怕惊扰了空气，“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还给它换水，它就不肯彻底蔫下去。” 监护仪的曲线平稳跳动，没有回应。
她笑了笑，从书包里掏出皱巴巴的校服外套，盖住奶奶露在外面的手——奶奶以前总说她的手是“小火炉”，现在这“小火炉”却暖不热输液管带来的冰凉。
床头柜上的书包敞着口，露出半截画满涂鸦的习题册。封面被她用马克笔涂得乱七八糟，歪歪扭扭的“读书无用”四个字旁边画着鬼脸，是上周姑妈翻她书包时特意“画”的。
当时姑妈捏着这本册子骂她“总算有点自知之明”，却没发现她藏在床板下的真错题本——那本用牛皮纸包着封面的旧笔记本里，写满了工整的批注，连物理大题的辅助线都标着不同颜色的箭头，每道错题旁都画着小小的向日葵，代表“再难也要撑下去”。
方阮把那本“伪装册”扔在桌上，刚想从书包夹层里摸出真错题本，走廊里的脚步声突然停在了门口。
她心里一紧，慌忙用后背挡住书包的缝隙，抬头撞进一道清冷的目光里——宋淮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空保温杯，应该是刚给外婆倒完水出来。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落在他肩上，给那身疏离的清冷镀了层浅淡的金边。
看见方阮，他脚步没停，只是目光在她沾着泥土的帆布鞋和桌上那本涂鸦习题册上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到窗台的向日葵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方阮的心跳漏了一拍。全校没人不认识宋淮，那个永远霸占年级第一、笔记被复印传遍全年级的学神，连历史老师都要在课堂上感叹“这孩子脑子里装着史料库”。
而她是那个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时，敢把空白作业拍在桌上说“反正学不会”的“问题学生”。他们俩就像两条平行线，本该永远没有交集，却在这病房走廊里反复遇见。
“花根烂了。”宋淮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停在向日葵泡在水里的根部，那里果然泛着发黑的霉点。
“剪去烂根，换凉白开，能多撑两天。”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道题的解题步骤，没有多余的情绪。
方阮愣了愣，才发现自己早上匆忙捡花时，只顾着冲掉花瓣上的泥，根本没注意根部早就烂了。
她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看着他手里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张浅蓝便签，字迹清瘦有力，和他作业本上的字如出一辙，写着“302 外婆 温水 每两小时一次”。
宋淮没等她回应，转身从护士站的推车里拿起一把小剪刀和一个空纸杯，径直走进病房，把剪刀和纸杯放在窗台上，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剪刀消过毒，”他淡淡开口，目光扫过花茎上的污泥，“根部斜剪四十五度，增大吸水面积。” 说完，他拿起空纸杯走到护士站接了杯凉白开，放在剪刀旁边，全程没看方阮一眼，却把该说的话都说明白了。
方阮握着那把还带着凉意的剪刀，看着他的动作，一时忘了反应。
他总是这样，话很少，却总能精准地戳中重点，就像他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永远简洁却切中要害。
宋淮放好水杯，转身就要走，经过床边时，目光扫过她敞开的书包，落在那本涂鸦习题册封面上，又很快移开，脚步没停，只在门口顿了顿，补充道：“花瓣别沾水，容易烂。”声音依旧很淡，听不出情绪，说完便径直走进了隔壁病房，走廊里很快传来他轻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拐角。
方阮这才松了口气，走到窗台前，按照他说的，小心翼翼地剪掉发黑的花根，斜剪四十五度的切口果然让花茎看起来精神了些。
她倒掉瓶里的旧水，换上护士站接的凉白开，把向日葵往窗台中间挪了挪，阳光透过玻璃落在花瓣上，原本蔫着的花盘似乎真的微微抬了抬，露出点倔强的金黄，花瓣上没冲干净的泥点在光里闪闪发亮。
重新坐回床边时，方阮发现书包夹层里的真错题本露出了一角，封面上的向日葵图案正对着门口。
她慌忙把本子往深处推了推，却在指尖划过纸页时，突然想起刚才宋淮的侧脸——他低头看向日葵时，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不像在学校里那样冷着脸，倒有了点说不出的专注。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真错题本，翻开那道卡住的数学压轴题，笔尖悬在纸上，思路却异常清晰。辅助线画得又快又准，公式推导步骤一气呵成，连最难的第二问都顺利解了出来。
方阮盯着草稿纸上完整的解题过程，突然有点恍惚——每次在学校故意把简单题做错时，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演员，只有在奶奶病床前、在深夜刷题时，才能做回真正的自己。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声音，夹杂着护工和宋淮外婆的对话：“……那孩子刚给我倒完水，又去给隔壁床的花换水了……”
方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窗台，那瓶捡来的向日葵在阳光里轻轻摇晃，花盘朝着窗户的方向，一点点转了过去。
监护仪的滴答声好像不再那么单调，蝉鸣里也掺了点温柔的调子。
方阮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又看了看窗外的天，乌云好像散了些，有细碎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错题本的向日葵图案上，暖融融的，像藏了颗小小的太阳。
她低头在草稿纸的角落画了个小太阳，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轻，却像在说：没关系，就算从垃圾桶里捡回来，也能向着光生长啊。而有些关心，就算没说出口，也能悄悄照进心里的缝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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