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寒风卷着远处济世堂方向飘来的、若有似无的焦糊味,刮在脸上如同冰冷的刀片。林棠咬紧牙关,几乎榨干了每一丝力气,紧紧追随着前方那道在屋脊间无声疾掠的玄色身影——沈玦。
她的肩伤在狂奔中被撕裂,每一次落脚都牵扯着钻心的疼痛,肺部火辣辣地灼烧。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身后那片映红天际的火光,隐约传来的喊杀与马嘶,像毒蛇般啃噬着她的神经。孙伯!陶桃!追影!你们一定要撑住啊!
沈玦的速度快得惊人,却似乎刻意维持着林棠能勉强跟上的节奏。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丝毫停顿,如同一个精准的引路人,带着她在迷宫般的京城屋舍间穿梭、跳跃、下潜。他们避开了灯火通明的大道,专挑最阴暗狭窄的巷弄,有时甚至直接翻越深宅大院的高墙,惊起几声犬吠后又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林棠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出声询问。沈玦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和方才在听雨轩瞬杀金鳞卫的狠戾,让她明白此刻除了跟上,别无选择。落枫亭之约已成泡影,她只能将渺茫的希望寄托在沈玦口中的“更安全的地方”。
不知奔行了多久,久到林棠的双腿如同灌了铅,眼前阵阵发黑,沈玦的身影终于在一处极其荒僻、靠近城墙根的地方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破败不堪的小庙。庙门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朽烂的木茬,门扉虚掩着,里面黑洞洞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香烛燃尽后的灰烬气息。四周荒草丛生,只有几只夜枭在枯树上发出凄厉的叫声。
“城隍庙?”林棠喘息着,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这地方看起来比济世堂的密室还要不安全。
沈玦没有回答,他径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林棠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庙内空间不大,积满了厚厚的灰尘。残破的神像在黑暗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供桌上的香炉空空如也。空气中弥漫着死寂。
就在林棠疑惑之际,沈玦走到神像背后,在布满蛛网的墙壁上摸索了几下,然后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神像底座旁边的一块石板竟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黝黑洞口!一股更阴冷、带着土腥气的风从洞口涌出。
“进去。”沈玦言简意赅。
地道狭窄而陡峭,沈玦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湿滑的石阶和两侧粗糙的土壁。空气沉闷,只能听到两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
不知向下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算大的地下石室,显然经过人工开凿和修葺,虽然简陋,却异常干燥。室壁嵌着几盏长明油灯,散发着昏黄稳定的光芒。石室一角铺着干燥的稻草,上面甚至放着一套干净的粗布衣物。另一角则堆放着一些用油布包裹严实的箱子,看不出是什么。最让林棠意外的是,石室中央竟有一口小小的活水泉眼,正汩汩地冒着清冽的泉水,汇入旁边一个石砌的小池。
“这里暂时安全。”沈玦熄灭手中的火折子,“金鳞卫的鹰犬找不到这里。”
林棠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疲惫和伤口剧烈的疼痛。她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急促地喘息着。
“陶桃……孙伯他们……”她顾不上自己,急切地看向沈玦,“你说送我们去安全的地方!他们人呢?济世堂的火……”
沈玦走到泉眼边,舀起一捧水,慢条斯理地清洗着手指上可能沾染的灰尘或血迹,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金鳞卫的目标是你。他们包围济世堂,为的是逼你现身,或者抓捕孙邈逼问你的下落。”
林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姓孙的老头,能在宫里活下来,又在京城藏匿多年,总有些保命的本事。”沈玦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提前察觉了包围,带着那丫头和那匹马,从密道走了。”
“密道?!”林棠愕然,她完全不知道济世堂还有别的密道。
“狡兔三窟。”沈玦语气平淡,“他经营药铺多年,留条后路不奇怪。金鳞卫扑了个空,放火泄愤而已。至于他们现在在哪……”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感知什么,“应该暂时甩掉了尾巴,正朝另一个汇合点转移。”
巨大的惊喜和一丝不真实感冲击着林棠。孙伯带着陶桃逃出来了?追影也没事?她几乎要喜极而泣,强忍着激动问:“另一个汇合点?在哪里?我能去找他们吗?”
“不能。”沈玦断然拒绝,“金鳞卫现在像疯狗一样全城搜捕你。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把他们重新暴露。在这里等。”
“等什么?”林棠追问。
“等我的消息,也等……北疆的消息。”沈玦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土层,望向遥远的北方。
北疆!夏以昼!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中了林棠。从将军府出逃,到济世堂藏匿,再到被金鳞卫追捕,一路惊心动魄,她几乎将所有心力都放在了陶桃的毒伤和眼前的生死危机上,刻意不去深想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同样身处险境的男人。
沈玦这句“等北疆的消息”,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被压抑的闸门。夏以昼究竟受没受伤势?他在北疆形势如何?知道将军府被抄、她被通缉了吗?他会怎么做?他……还在乎她这个“麻烦”吗?
纷乱的思绪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那个59%的好感度,此刻像一根冰冷的刺,扎在她心头。这代表着什么?是责任?是怜悯?还是……有那么一丝超越责任的在意?
就在这时,沈玦走到一个油布包裹的箱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竹筒,上面封着火漆。他随手将竹筒抛给林棠。
“半个时辰前刚到的。北疆军报的抄录。”
林棠的心猛地一跳,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筒,急切地捏碎火漆,抽出里面卷得紧紧的薄绢。
昏黄的灯光下,绢布上的字迹清晰:
> **北疆急报(抄录):**
> **烽火台大捷!** 夏将军率残部于鹰愁涧设伏,借风雪天时,以火攻奇袭匈奴左贤王前锋精锐万人队,阵斩敌酋,焚毁辎重无数,敌溃退百里!我军伤亡……亦重。夏将军身先士卒,亲斩敌酋首级,然旧伤复发,力竭呕血,现于营中诊治,暂无性命之忧。
> **另:** 将军于战后反复询问京中是否传讯,神色焦灼。得知暂无确切消息后,彻夜未眠,执意披甲巡营,拒医换药。其亲卫言,将军常摩挲一物,似为碎玉……
绢布上的字迹在林棠眼中模糊了又清晰。
大捷!他赢了!以少胜多,绝境翻盘!这消息本该让她狂喜,可“伤亡亦重”、“旧伤复发”、“力竭呕血”、“拒医换药”……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他伤得那么重!那场血战比她想象的还要惨烈!
而最后那几行字,更是让她呼吸一窒。
他反复询问京中消息……他彻夜未眠……他拒医换药……他摩挲着碎玉……
那块她刚刚亲手交给沈玦的碎玉!那块承载着他离别前复杂目光的玉佩碎片!
他是在担心她吗?在那样惨烈的厮杀之后,在身受重伤、生死一线之际,他心心念念的,竟然是京城的消息?是她的安危?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滚烫瞬间涌上林棠的眼眶,喉咙堵得发紧。那59%的好感度,在此刻这些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冰冷而刻板。他或许没有说出口,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那复杂的感情,但他的行动,他无声的焦灼,他强撑病体也要确认她安全的执拗……这一切,远比一个数字来得震撼人心!
他并非无动于衷。他甚至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在意。
就在这时,林棠的脑海中,那个沉寂了许久的、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突然毫无征兆地响起:
【系统提示:检测到目标人物(夏以昼)强烈情感波动。好感度分析中……】
【好感度:59% → 60%】
【分析备注:牵挂入骨,忧思成疾。距离跨越“责任”与“情愫”的临界点,仅一步之遥。请宿主把握契机。】
60%!
林棠握着绢布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那冰冷的数字跳动,却在此刻带着一种滚烫的温度,印证了她心中翻涌的猜测。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焦灼,他的忧心,跨越了千山万水,被系统捕捉到了!这一步的提升,看似微小,却是在血与火的淬炼后,在生死未卜的牵挂中,悄然迈过了那道名为“责任”的门槛,向着更深沉的情感倾斜。
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砸在冰冷的绢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是为他惨烈的胜利而哭?为他加重的伤势而痛?还是为这份在绝境中无声传递、终于得到回应的牵挂而心潮澎湃?或许都有。
石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以及林棠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沈玦靠在另一边的石壁上,面具覆盖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寒潭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灯光下捧着军报、泪流满面却眼神亮得惊人的女子,看着她手中那块被泪水打湿的绢布。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看来,那块碎玉的主人,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冰冷的现实,“他的麻烦,才刚开始。皇帝要他的命,不会因为死了一个杀他的将军而善罢甘休。而你……”他的目光落在林棠脸上,“你的麻烦,也远未结束。影卫的交易,该想想如何履行了。养好你的伤,林棠。你需要力气去完成我的任务。”
沈玦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棠心中刚刚升腾起的暖流和悸动。是啊,夏以昼赢了这一仗,却陷入了更危险的漩涡。皇帝不会放过他。而她,身负影卫的“未知任务”,带着重伤的陶桃,自身难保。
前途,依旧一片黑暗。那60%的好感度,是黑暗中微弱的光,却也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们面前的深渊巨壑。
林棠缓缓抬起头,擦去脸上的泪痕。灯光下,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睛,却褪去了片刻前的脆弱和迷茫,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比之前更加锐利。
她看向沈玦,声音因为刚才的哭泣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我知道。告诉我,陶桃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还有,你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第二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