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毫无保留地倾覆下来。浓重的黑暗吞噬了天际最后一丝微光,连星辰也隐匿了踪迹。
景逸与姜丰相对无言,各自别开脸,望向门外那片被月光漂洗过的惨白地面。
“你们……其实都是很善良的人吧。”
一句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的赞美一下子拉回了两人恍惚的思绪。
“左医生也是。看着冷淡,话也少,可我陪我妈住院这些天,他对病人有多上心,我都看在眼里。”那声音继续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要真是冷血的人,你们……也不会回头来找我们了吧?”
姜丰猛地抬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声音来处的阴影:“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什么?——你一直在偷听?”
一连串的质问让那声音陡然结巴起来:“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们这些人,本来只是看病探病,谁想到会遇上这种事……晚上根本睡不着。这两夜我只合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太乱。”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低了许多,“一般人听不清你们说话……你们声音压得很低。但我……我从小耳朵就比旁人灵,能听见特别细小的动静。”
“所以昨晚我和左安的计划,你全听见了?”姜丰恍然,随即挑眉,“那为什么不告诉别人来拦我们?或者干脆跟我们一起走?”
“我想过。”那声音老实承认,“可你们有身手,有武器。我跟着,只会拖累你们。要是连你们都活不下来……我会恨死自己。”
“你也是好人。”景逸低声说,目光仍望着门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看见的,是我们在互相拯救。”
“行了,不早了,都歇会儿吧。”姜丰忽然截断话头。
“嗯,你们快睡吧。挡了那么久感染者,肯定累坏了。”那声音渐渐低下去,终至无声,“我……不太敢睡。一闭眼,就看见我妈的样子……”
空气重新沉入冰封般的寂静。
许久,景逸低声说:“我很抱歉,你母亲的不幸,但她一定会把她剩下的所有好运全都留给你,她的在天之灵一定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良久,未语,未眠。
……
新生的太阳又一次照亮了黑暗的城市。
已经是灾变的第三天了。
“宥安!”景逸猝然惊醒,低喊出声。
环顾四周,众人都还沉在疲惫的睡眠里,并未被他的梦呓惊扰。他缓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幸好是梦。
腿上传来的重量和麻木感让他低头。左安不知何时枕在了他腿上,睡得正沉。晨光斜斜切过地面,空气里浮动着凉意。景逸看着那张脸,有些出神。小时候就漂亮得扎眼,如今褪去稚气,轮廓越发清晰……却也更苍白了。
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左安的脸颊。
触感不对。
太烫了。
景逸心头一沉,暗骂自己大意。昨天那样折腾,衣服湿了又干,夜风那么凉,不发烧才怪。
景逸轻轻扶着左安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
“嗯……”左安无意识地蹙起眉,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身体细细地发着抖。
景逸动作一滞。他根本还没用力。难道……
他迅速单臂环过左安颈后,将人扶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接着,他利落地剥下那件污秽不堪的白大褂,掀开里面那件已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T恤下摆。
景逸的呼吸窒住了。
左安的后背和肩胛上,深深浅浅布满了瘀伤。青紫的淤痕在他过分白皙的皮肤上狰狞地盘踞着,有些地方甚至透出骇人的黑红色。
景逸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突然不会跳了。
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旁边姜丰的腿上:“姜丰!别睡了!我让你护着他,你就这么护的?!”
姜丰猛地弹坐起来,睡意未消就被劈头盖脸的怒气砸懵了。他抬眼对上景逸通红的眼眶,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视线往下一落,顿时清醒了:“他怎么了?”
景逸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声音压得低哑:“……对不起,不该冲你发火。是我太急了。他受伤了,在发烧。我早该发现的。”
姜丰被喊得一愣一愣的,脑子里啥也没有,就光看见景逸用胳膊托起左安的屁股,把他轻轻抱起来——那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仿佛怀里是什么一碰即碎的瓷器。
幸好还有一辆平板车空着,景逸把左安轻轻侧躺在车上,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尽管只是件短款上衣外套,但也竟能盖住左安大半个身子。
姜丰忙站起身,腿坐得有点麻了,踉踉跄跄地小跑过去。
走到左安旁边,轻轻拉下左安的领子,拉了一点不敢再往下拉了。
“这,我问他的时候,他说他没事的,我以为……”
“哥?”左柚也被惊醒,小跑过来,伸手探向左安的额头,“怎么这么烫!药……对了,我知道药在哪里!我去拿!”
“等等。”景逸把左安的衣服重新拉好,叫住她,目光转向远处看似休息、实则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吴庶,“吴叔,麻烦您陪左柚一起去。安全些。”
毕竟是临时的阻挡装置,还是要以防万一,再说了,万一左柚出了什么事,左安怎么办。
吴庶站起身,严肃地看着景逸和姜丰,沉声道:“请你们务必照顾好小安。”
“自然。”
吴庶向左柚微微颔首,示意可以去找药了。
左柚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一步三回头,吴庶似乎感受到了左柚内心隐藏着的不安和担忧,拍了拍她的肩膀,柔声但又肯定道:“别怕,小安会没事的。”
“嗯,吴叔,我是不是太累赘了,紧急情况帮不上哥的忙还给哥添麻烦,我要是再勇敢一点就好了……”
左柚摩挲着衣角,低着头,像是做错事怕父母责怪的孩子。
吴庶看着女孩头顶的发旋,叹了口气,大手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小安唯一的亲人,小安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
“可,我也想帮忙……”
“现在不就是吗,走吧,我们先去完成任务。”
“有水吗?毛巾?”景逸手上不停地在问诊台上翻找着,竟是找不出什么有用的来,翻来找去目前也就碘伏和一些棉纱布看起来有点用了。
“你当我哆啦A梦的口袋啊,还毛巾。”姜丰撅着嘴,委屈巴巴的,但行动上很诚实,立马去向角落里的众人询问,“刚还骂我,现在又要这要那。哝,就这点水了,省着点喝吧,没了我可……”
“谢了。”还不等他说完,景逸一把接过那大半瓶矿泉水,直接拧开瓶盖朝棉纱布上倒,倒得很小心,倒是没浪费一点。
看到景逸这操作姜丰可不冷静了:“不是,景逸你有毛病啊?就这点水了,没了!你不会还要给他擦脸吧?我也很埋汰你怎么不给我也擦擦?景逸!我们没水了!”
景逸一听这是最后一点水,先是一振,但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来,眉头紧锁,略加思索道:“对不起,等左安好一点了我就去外面找点回来。”
不等景逸继续说完,姜丰直接打断了他荒诞的想法:“你不看看外面什么情况!是你说出去就能出去的?左安现在受伤了,你要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怎么办?!!是,你们小时候五年的友谊是很好,那我们呢?两年多修来的感情也不是说说的,我不会让你冒险的!”
景逸擦拭的动作停了。沉默在冰冷的空气里蔓延了近一分钟,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一样。他……算了,忘了也好。”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景逸没接话,之前还充满紧张气氛的空气顿时沉寂下来,沉默了将近一分钟,景逸这才开口说道:“他没告诉我,说知道了会有危险的。我也就一直没问。然后,然后突然有一天我就找不到他了。”
“找到了!”就在这时,一声惊喜的喊叫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伴随着“踢踢踏踏”的密集的脚步声,两道身影从走廊尽头朝这边跑来,左柚手里抱着各式各样的药盒,身上原本干净利落的衣服也变得脏兮兮乱糟糟的,吴庶那白色的内搭上竟都有大片大片的红。
看见这一幕,景逸不禁感叹,不愧是左安信任的人,也暗暗自责,怪自己没问清楚药在哪里,要早知道在走廊这个丧尸堆里,他绝对不会只让他们两个人去冒险的。
“你们没事吧?”景逸急切地问到。
姜丰立马跑过去善后,重新加固了拦截装置。
“没事,吴叔厉害着呢。哥怎么样?”
景逸接过左柚手里摇摇欲坠的药盒,一个一个整齐地摆在问诊台上,仔细研读每一个药盒里的说明书。
“找到了!就是这个!”景逸拿起一个红白相间药盒,什上面还画着一个扭得乱七八糟的小人。
左柚高兴得两手快速碰撞,鼓起掌来:
“太好了,快给哥吃吧,这样哥马上就能醒了吧?”
景逸将药就着最后一点水给左安服了下去,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水瓶,景逸沉思了一会儿,道:
“我出去一趟。”
说着就要往门外走,突然感觉好像少了点什么,猛然环顾四周,惊道:
“姜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