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计就计

西跨院废弃的柴房里，寒气刺骨。

巴图和两个同伴被捆在木桩上，嘴里塞着破布，眼里满是警惕与倔强。

冷锡审了整整一夜，鞭痕布满他们的脊背，血腥味混着霉味弥漫在空气中，可三人硬是没吐出一个字。

天快亮时，冷锡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将军，嘴太硬，什么都问不出来。”

沈澈放下手中的兵书，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骨头倒是硬。”他淡淡道，“看来是受过专门的训练，知道招供也是死。”

祁妤端着刚沏好的茶进来，闻言轻声道：“审不出来，未必是坏事。”

沈澈抬眼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想...将计就计？”

“他们不说，我们便‘替’他们说。”祁妤将茶盏放在沈澈面前，雾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这三人既是大漠来的，背后必定有人。我们放他们回去，让他们带些‘消息’给身后的人。”

冷锡有些惊讶：“放了他们？岂不是纵虎归山？”

“是纵，却要让他们带着我们想让他们带的东西。”

沈澈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你让人故意松懈看守，让他们‘侥幸’逃脱。再安排人，让他们‘无意间’看到西仓的粮草分布图——当然，是假的，标注的守备兵力比实际少一半，暗渠入口也做了模糊标记。”

他看向祁妤，目光示意她继续。

“晚禾那边，”祁妤接口道，“该让她‘传’些消息出去了。今日午后，你故意在她能听到的地方，跟我说起近日的守备安排，就说为了休养，北门的巡逻会减一半，换岗时间也推迟到戌时。”

沈澈颔首：“北门地势险要，却是他们最可能主攻的方向，故意示弱，他们定会上钩。”

他看向冷锡，“还有，让人在那三人逃脱的路上，丢下一块小野部的图腾碎片，做得像是仓皇逃窜时掉落的。”

冷锡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查到了小野部，放松对其他部落的警惕！”

“正是。”沈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覆盖着白雪的城墙，“他们想里应外合，我们便给他们一个‘里应外合’的机会。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时，再收网。”

一日后，落雁关城郊的山林里，巴图带着两个同伴，跌跌撞撞地奔跑着。

他们身上带着伤，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昨夜，他们趁着看守的士兵“醉酒”，撬开了废弃柴房的木锁，一路狂奔，竟真的逃了出来。

更让他们兴奋的是，逃跑途中，他们还捡到了一张西仓的“粮草分布图”，上面的守备标注稀疏得让人心动。

“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年轻些的汉子喘着粗气，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那张图，要是带回去给首领，定能立下大功！”

巴图却没那么乐观，他总觉得这次逃脱太过顺利，可身上的伤痛和手里的地图又无比真实。

他咬了咬牙：“先回部落再说！把这里的情况告诉阿古拉首领，还有那张图……或许，真是天意相助！”

他们不知道，身后不远处，冷锡带着几个护卫，正远远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眼神冰冷如霜。

同一时间，沈府的暖阁里，晚禾正给沈千雪捶着肩。

沈千雪翻着一本诗集，忽然叹了口气：“北境一到冬天，就白茫茫的一片，书中这副张灯结彩，热闹街市的光景，我何时才能见到。”

晚禾垂着眼，轻声道：“那奴婢给您剪些花灯，挂在院里，也算添些喜气。”

沈千雪笑了：“你倒是有心。”

正说着，沈澈与祁妤并肩走进来，像是在谈论公事。

“晚禾，你先退下。我们有要事与郡主商议。”祁妤语气温润，她故意这么说。

因为他们都知道，晚禾不会走，而会在门外偷听。

晚禾行了礼，弓着身子出去了。

“近日的守备，就按我说的办。”沈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晚禾耳中，“北门的巡逻减一半人手，换岗推迟到戌时，让将士们也能歇歇。”

沈千雪似乎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太松懈了？毕竟……”

“无妨。”沈澈打断她，语气带着几分笃定，“大漠的人冬天蛰伏，不会选这个时候动手。将士们劳累一年，也该歇歇了。”

晚禾心里盘算着，北门巡逻减半，换岗推迟到戌时……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她必须想办法，尽快把这个消息传出去！

两日后，小野部的营地。阿古拉看着巴图带回来的“粮草分布图”，又听了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逃脱过程，眉头却紧紧锁着。

“太顺利了。”她低声道，“沈澈何等谨慎，怎会让你们轻易逃脱，还恰好捡到这么重要的图？”

林文轩也觉得不对劲，他拿起那张所谓的“分布图”，指尖划过上面的标注：“这暗渠入口的标记太过模糊，西仓的守备标注也太刻意，不像是沈澈的风格。”

“可巴图他们亲眼看到了！”一个年长的武士忍不住道，“晚禾传来的消息也说了，沈澈要减北门的守备！这正是我们动手的好时机啊！”

阿古拉看向帐外，辛霂派来的使者已经催了三次，说阿史那部的铁骑已在北境集结，就等小野部的信号。

她咬了咬牙，看向林文轩：“你觉得，这是陷阱？”

林文轩沉默片刻：“不好说。但沈澈此举，太过反常。要么是真的松懈，要么……就是请君入瓮。”

“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得动手。”阿古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阿史那部的铁骑已经出动，我们若是退缩，辛霂那疯子定会先踏平小野部。”

她看向巴图，“让晚禾再确认一次北门的换岗时间，务必准确。”

北门的城墙上，巡逻的士兵果然比往日少了一半，一个个缩着脖子，显得无精打采。

城外十里的沙丘后，辛霂骑在高大的战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阿史那铁骑，足有几万人。

他身边，阿古拉带着小野部的八千精锐，个个手握弯刀，眼神紧张而兴奋。

“沈澈果然松懈了！”辛霂看着城墙上稀疏的灯火，咧开嘴大笑，露出泛黄的牙齿，“等拿下落雁关，我要把城里的花灯，全插在我的帐篷上！”

阿古拉却望着那座寂静的城门，心里莫名发慌。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文轩，他穿着部落的皮袍，手里握着一把剑，脸色凝重如铁。

“时辰到了。”辛霂拔出腰间的长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寒芒，“按计划行事！先烧了西仓，断他们的粮草！”

十几个阿史那武士，按照那张“分布图”的指引，悄悄潜入暗渠，往西仓的方向摸去。

与此同时，北门下，辛霂的铁骑开始集结，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城墙上，沈澈站在箭楼里，透过窗缝，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祁妤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把短弓，眼神平静无波。

“他们果然来了。”祁妤轻声道。

“比预想的还多。”沈澈道，“阿姐和冷锡那边准备好了吗？”

“已在暗渠尽头布好了火油，西仓周围也埋伏了弓箭手。”祁妤道，“只等他们进去。”

就在阿史那的先锋即将摸到西仓墙角时，暗渠里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油顺着渠水蔓延，将那十几个武士困在中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不好！中计了！”辛霂看到西仓方向的火光，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北门的城墙上，原本“无精打采”的士兵瞬间精神抖擞，弓箭上弦，刀枪出鞘。

城墙后，沈澈的声音透过号角传来：“关门打狗！”

埋伏在城墙后的八千边军，如潮水般涌出，弓箭如雨，射向城下的阿史那铁骑。

北门两侧的山道上，冷锡带着一万骑兵，冲杀而出，截断了他们的退路。

“杀！”辛霂怒吼着，挥舞长刀，试图组织反击。

可他的铁骑挤在狭窄的城门前，根本施展不开，成了城墙上弓箭手的活靶子。

阿古拉看着混乱的战场，脸色惨白如纸。

她看向林文轩，声音带着颤抖：“我们……真的中计了。”

林文轩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扫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小野部族人，又看向城墙上那道玄色身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撤！快撤！”

可已经晚了。

沈澈的军队如同铁桶，将他们团团围住。

阿史那的铁骑虽然勇猛，却在有备而来的边军面前节节败退，尸横遍野。

辛霂杀红了眼，挥舞着长刀冲在最前面：“沈澈，我杀了你！”

阿史那部人数实在是多，是下了血本的。黑压压的一大片，往城门攻。

沈澈见状，拿起手边的刀剑，吩咐道：“你在这儿指挥，我带兵攻打阿史那部的主力。”

祁妤嗯了一声：“万事小心。”

沈千雪的军队负责招呼小野部。

“沈郡主，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真女中豪杰啊。”阿古拉骑在战马上，看着挥剑的沈千雪，说道。

沈千雪冷哼一声，“少废话。接招！”

阿古拉弯刀带风，劈向沈千雪颈侧，刀身映着寒星，狠戾如大漠夜狼。

沈千雪拧身避过，长剑反挑，银辉似流星掠空，缠住对方刀鞘。

两马错蹬时，阿古拉俯身横斩，刀光如练扫向马腹。沈千雪足尖点鞍，身形骤起，长剑趁隙刺入阿古拉肩胛。

阿古拉怒吼回身，弯刀劈向面门，却被沈千雪手腕翻转，长剑陡然穿心。

阿古拉瞳孔骤缩，坠马时弯刀脱手，坠入雪地。

沈千雪并未多看她一眼，转身刺杀其他敌人。

林文轩眼睁睁看着阿古拉倒下，鲜血染红了她的衣服。

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举剑冲向沈千雪，却被冷锡一脚踹倒在地，长剑脱手。

“林文轩？”冷锡认出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鄙夷，“原来是你这个叛徒，勾结蛮夷，背叛家国！”

林文轩趴在雪地上，看着阿古拉的尸体，又看着周围倒下的小野部族人，忽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家国？我的家，早就被你们毁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才渐渐平息。

阿史那部几乎全军覆没，辛霂被生擒，押入落雁关大牢。小野部更是死伤殆尽，部落从此在北境除名。

沈澈，沈千雪，冷锡带着胜利的队伍回城。

祁妤跑下城墙，走到沈澈身边，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巾：“结束了。”她的笑似赞赏，是发自内心的为他凯旋高兴。

沈澈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朝阳正缓缓升起。

“是啊，我们赢了。”

这场殊死一战，以沈家的全胜告终。

落雁关的城墙依旧矗立，只是砖缝里，似乎染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暗红。

而大漠的风，依旧在北境呼啸，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风沙掩埋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