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惊尘

慈云寺藏在城郊的半山腰。

红墙被白雪覆盖，只露出檐角的几尊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微光。

这日是冬月初一，昭王沈华书一早就起身，换上件素色锦袍，预备去慈云寺上香。

他总要亲自去添些香火，说是为戍边的将士祈福。

“父亲年岁大了，这山路滑，让护卫多备些人手。”沈澈在书房叮嘱冷锡，指尖敲着案上的地图，“慈云寺虽偏，却在关隘附近，不可大意。”

冷锡躬身应道：“属下已安排妥当，前后各带十名护卫，寺内外也会提前清场。”

沈澈颔首，目光扫过窗外：“让祁妤也跟着去一趟吧，她心思细，多个人照应。”

冷锡刚要退下，沈澈又道：“莫要声张，只说是陪王爷散心。”他总觉得近日关内外气氛有些异样，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却又抓不住头绪。

消息传到暖阁时，沈千雪正让晚禾给她研墨。

“父亲今日要去慈云寺，”她一边翻看账本，一边随口道，“说寺里的素面好吃，要给我们带一些呢。”

晚禾握着墨锭的手猛地一顿，墨汁在砚台上晕开一团黑影。

昭王去慈云寺？阿古拉派去打探的人，会不会在那里动手？

她想起阿古拉派去的那个叫巴图的汉子，性子勇猛却有些鲁莽，上次传信说已摸清寺外那条窄路的地形，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怎么了？”沈千雪抬头看她，“脸色这么白？”

晚禾连忙低下头，用布巾擦着砚台：“没……没什么，许是炭盆太旺，有些气闷。”

她心跳得厉害，指尖冰凉——若是巴图真敢对昭王下手，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整个计划都会败露，她在沈府的日子也到头了。

沈千雪没多想，只笑道：“那你去廊下透透气吧，账本我自己看就行。”

晚禾谢过，快步走到廊下。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却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望着慈云寺的方向，远山如黛，雪雾缭绕，那座寂静的古刹此刻在她眼里，竟像是张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她必须想办法提醒巴图，不可轻举妄动，可她被冷锡的人暗中盯着，连府门都出不去，如何传信？

正焦灼间，却见祁妤带着两个丫鬟从廊前走过，往昭王的院子去。

她穿一件浅蓝色斗篷，风帽边缘沾了些雪，步履从容。

晚禾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祁妤问她鞋子的事，心头一动——祁妤这般聪慧，会不会也察觉到了什么？

慈云寺内，檀香袅袅。

昭王上完香，正与主持在禅房品茗。祁妤坐在一旁，目光看似落在窗外的雪景上，实则留意着寺内外的动静。

冷锡安排的护卫都隐在暗处，呼吸匀净，脚步轻悄，显是训练有素。

“这雪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住持是个白须老僧，抚着念珠笑道，“王爷不如在寺中多盘桓一会儿，等雪停了再下山。”

昭王摇头：“不了，家中还有事。”他放下茶杯，看向祁妤，“去看看素面好了没有，我们吃过便回。”

祁妤起身，刚走到禅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她听到寺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异响，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随即又归于寂静。

她侧耳细听，廊下的护卫也察觉到了，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向寺后。

“怎么了？”昭王问道。

“许是山猫吧。”祁妤淡淡道，推开禅房门，“我去催催素面。”她走在回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玉佩，眼神却冷了几分。

那声音绝非山猫，分明是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

寺后的竹林里，巴图正缩在一棵老竹后，心脏砰砰直跳。

他带来的两个同伴都有些紧张，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忍不住低声道：“要不我们撤吧？看这护卫架势，怕是不好下手。”

巴图咬着牙：“再等等，那老头总要出来的。首领说了，要摸清昭王的行踪和护卫实力，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探头往寺门方向看了一眼，只见几个护卫守在石阶下，腰间的长刀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他不知道，冷锡早已带着人绕到了竹林外围。

方才那声异响，正是冷锡故意让手下弄出来的，目的就是引蛇出洞。

“你们看！”另一个同伴指着禅房方向，昭王正与住持走出禅房，往饭堂去。

巴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刚要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

他猛地回头，见是冷锡，正用刀抵着他的喉咙，眼神冰冷如霜。

他带来的两个同伴也被制服了，嘴里塞着布，动弹不得。

“别出声。”冷锡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杀意，“否则立刻杀了你。”

巴图瞳孔骤缩，他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而且悄无声息。

他看着昭王的身影消失在饭堂门口，心里又急又恨，却只能眼睁睁看着。

祁妤站在饭堂门口，看着冷锡从竹林里押出三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脸上沾着泥污，眼神却透着凶悍。

她认得这种眼神——是常年在大漠里讨生活的人才有的，带着狼性。

冷锡押着人走到她面前，低声请示：“世子妃，如何处置？”

祁妤看了一眼饭堂方向，昭王正与主持谈笑风生，浑然不觉。

她压低声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回府，找个隐蔽处关押。此事除了你我和将军，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尤其是阿姐和父亲。”

冷锡颔首，立刻会意，带着手下押解着三人，避开了正门，从寺后一处鲜为人知的小径下山，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昭王吃着素面，浑然不觉寺后发生的惊心动魄。“这面确实不错，”他对祁妤道，“回去时让厨房学着做。”

祁妤浅笑：“是。”她夹起一筷子面，心里却在想那三个汉子——他们的鞋底沾着沙砾，那是大漠特有的黄沙，与落雁关的黑土截然不同。

而且，其中一个汉子的腰间，露出半块羊皮，上面似乎有刺青的痕迹，像极了小野部的图腾。

晚禾在沈府等到暮色四合，才见昭王一行回来。

昭王神色如常，还笑着给沈千雪递过一个食盒：“快尝尝，慈云寺的素点心。”

祁妤跟在后面，脸色平静无波，经过晚禾身边时，目光淡淡一扫，没有停留。

晚禾却莫名心头一紧，总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事。

夜深人静，沈澈的书房还亮着灯。

冷锡躬身站在案前，低声汇报：“已将三人关押在西跨院废弃的柴房，派了心腹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沈澈指尖敲着案面，目光沉沉：“明日一早再审，动静小点，别让人察觉。”他看向一旁的祁妤，“你在寺里，看出什么了？”

“三人皆为大漠人士，”祁妤缓缓道，“其中一人腰间有羊皮图腾，像是小野部的标记。他们潜伏在寺后，目标应是父亲。”

沈澈眸色更沉：“果然是大漠的人。看来，他们的眼线，已经伸到关里了。”

他看向冷锡，“审的时候仔细些，看看他们是如何潜入的，背后还有多少人。”

“是。”冷锡躬身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沈澈与祁妤，烛火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神色。

“此事万不能让父亲和千雪知道，”沈澈沉声道，“免得他们忧心。”

祁妤颔首：“我明白。只是……那眼线藏在暗处，终究是个隐患。”

沈澈指尖划过地图上“落雁关”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藏得再深，也总会露出马脚。我们只需耐心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

而此刻，西跨院的角落里，晚禾不敢靠近，只远远望着。

隐约听到冷锡低声吩咐护卫的声音：“……看好了，除了将军和世子妃，谁也不许靠近那间废弃柴房……”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窖——看来，慈云寺果然出事了。那被关押的，会是巴图吗？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落在枯枝上，像是谁在暗处，轻轻拨动着命运的弦。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在沈府的夜色里，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