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了半晌,答应了她,他轻点几下,便出现了,光屏上的文字和粗糙虚影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柔和却深邃的光芒,如同凝结的雾气,缓缓旋转、凝聚。
空气仿佛被抽紧,盛槐序屏住了呼吸。
雾气渐散,一个身影清晰地浮现出来。
盛槐序的指尖在距离光屏毫厘之处骤然停住。方才所有的冷嘲、自厌、沉重,都在看清那身影的瞬间,被一种更尖锐、更窒息的东西取代——那是一种近乎亵渎的惊艳,混合着深不见底的悲悯。
她确实极美。
那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甚至超越了生气的、带着强烈矛盾感的美丽。她拥有布莱克家族标志性的、如午夜最深沉幕布般的黑发,此刻却柔顺地垂落肩头,映衬得一张脸孔苍白得惊人,如同东方最上等的冷玉,细腻却毫无血色。这份苍白非但不显病态,反而赋予她一种冰雪雕琢般的剔透感。
她的五官是东西方精粹的奇妙融合。眉骨有着西方人的清晰立体,线条却如远山黛色般流畅温婉,带着东方水墨的写意。鼻梁秀挺,鼻尖微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就。而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是东方古典的凤眸,眼角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风情,此刻却只盛满了沉静的、冰封的湖水。瞳色并非纯粹的英伦碧绿或蔚蓝,而是继承了混血特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灰调的雾霭绿,像是暴雨前被浓云笼罩的森林,深邃、迷离、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薄霜。长长的睫毛如同鸦羽,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更添几分脆弱与遥不可及。
她的唇形饱满,色泽是淡得近乎无色的粉,紧抿着,透着一股无声的倔强与隐忍。尖俏的下巴微微内收,使得整个轮廓在清冷中透着一丝易碎的精致。
身形纤细,包裹在简单的深色衣裙里,静静伫立在光屏中央的虚空中,如同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夹缝里的、过分精美的幽灵。那份“清冷淡雅”并非刻意营造的气质,而是从骨子里透出的、被世界反复伤害后凝固成的自我保护姿态。她的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纯粹,却像月光下的霜花,美得让人心颤,也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这就是那个“不太讨喜”的布莱克。那个在傲慢与纯粹的血统论中被视为污点、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混血儿。她的美丽本身,在这个家族眼中,恐怕就是一种原罪,一种无法抹去的“不纯粹”的烙印。这份惊心动魄的美貌,与她卑微瑟缩的姿态、眼底深处被碾碎的渴望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像一把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凿穿了盛槐序强行筑起的冷漠外壳。
盛槐序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愤怒或嘲讽。她看着光屏中那个美得令人窒息却毫无生气、如同精致人偶般的少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连这样的存在,都只能归于‘无名’和‘湮灭’?”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痛楚。屏幕中少女那双雾霭绿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时空,直直地望进了她的心底,映照出命运本身那荒诞而残酷的冰冷面容。
她需要成为她。需要走进那双绝望的眼睛里,去替她走那条布满荆棘、通往黑暗尽头的路。
盛槐序看着她,她只是静静的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目光没有怨恨,没有愤怒以及不甘,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似虚无的麻木与芒然。
盛槐序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喉咙间的滞涩感,声音放得异常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少女的唇瓣,那淡得近乎无色的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然而,盛槐序的脑海中,却清晰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能……感觉……到……”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却清晰地传达着存在。
“感觉?”盛槐序向前又迈了一小步,指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屏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个虚影,“感觉什么?”
“……你。”少女的意识回应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不一样。不是他们……”
“他们?布莱克还是霍格沃茨?”盛槐序立刻捕捉到了这个代指,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冷意。
少女透明的身影似乎瑟缩了一下,那双雾霭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深刻入骨的恐惧,如同受惊的小兽。 “……是的。”
[我……不够好……不够纯粹……] [……努力了……很努力……想靠近……想被看见……] [……但是……光……好烫……影子……只配留在黑暗里……]
断断续续的、碎片化的意念涌入盛槐序的脑海,夹杂着模糊却尖锐的画面片段:冰冷刻薄的言语砸在身上、被刻意忽视的存在、角落里孤单的身影、伸出去想要触碰温暖却又恐惧地缩回的手、还有……那束被她小心翼翼珍藏、最终却枯萎在无人角落的矢车菊。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卑微与绝望。她的“不讨喜”,并非源于恶意或愚钝,而是源于整个环境的排斥与冷漠。她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苔藓,却被傲慢的参天巨树彻底遮蔽。
盛槐序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愤怒,不仅仅是对布莱克家族,更是对这不公的命运。“所以你就认命了?”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像那束矢车菊一样,无声无息地枯萎,然后……消失?”
少女的虚影抬起头,那双雾霭绿的眸子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直地“看”向盛槐序。那里面不再是完全的虚无,而是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深重的悲哀,有认命般的麻木,但最深处,盛槐序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到几乎熄灭的、被压抑到极限的……不甘。
“……不认命……又能怎样?……名字……存在……意义……谁在乎?……像风……吹过了……就散了……”
她的意念平静得令人心碎,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盛槐序沉默半晌,“你应该知道我的身份了,对吧,你……想要什么。”
她看着盛槐序,突然笑了,苍白唇线极细微地松动,牵起一丝生涩弧度。雾霭绿眸深处猝然炸开一点碎光,美得惊心。那光芒未及盛放便熄灭,徒留更深的哀色,灼痛了盛槐序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