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薄荷茶香还没散尽,陈野突然拽了拽我的袖口,往侧台的缝隙指了指。台下的灯已经亮了大半,交流生们正围着夏栀的相机看照片,那个邻市女生举着刚收到的香樟叶标本,对着镜头比耶,眼泪早就收了,眼里的光比聚光灯还亮。
“他们在等你呢。”陈野的指尖蹭过我手背上的汗,“顾野刚才在广播里说,‘压轴的歌,要等心里最暖的人来唱’。”他往舞台方向推了我一把,自己却没跟上来,只是站在侧台阴影里,白球鞋的鞋尖露在光里,像颗不肯挪开的星。
我抱着吉他重新走上台时,台下突然爆发出一阵轻笑——大概是看见我红透的耳根。那个录了《昨日重现》前奏的女生突然站起来,举着录音笔喊:“林一学长,我们等你好久啦!”她的同伴跟着起哄,“唱首能一起拍手的!”
顾野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着笑意:“看来大家都猜到了,压轴曲目——《Auld Lang Syne》,中文名叫《友谊地久天长》。”他顿了顿,加了句,“这次我们准备了歌词投影,不会英文的,跟着哼调子就好,心齐了,跑调也好听。”
舞台顶的灯突然全亮了,暖黄色的光漫下来,像把整个礼堂裹进了棉被。我把吉他放在一旁,走到舞台中央的钢琴前——这架旧钢琴是校庆时捐的,琴键边缘有些磨损,却总在合唱时发出最温柔的声。指尖落在琴键上的瞬间,台下的交流生们突然安静下来,那个邻市男生掏出手机,点开手电筒功能,举过头顶轻轻晃,像在黑夜里种星星。
第一段旋律响起时,我看见陈野从侧台走了出来,手里牵着林砚,林砚又拽着苏郁,三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连成一串。陈野走到第一排正中央,对着我用力点头,然后转身举起手,跟着节奏轻轻拍手,白球鞋在地板上踩出“嗒嗒”的响,像在给整首歌打节拍。
“Should auld acquaintance be forgot,And never brought to mind?”唱到这句时,投影幕上的中文歌词亮了起来,台下的人突然开始小声跟唱,先是零星几个,后来连成一片。邻市的女生们手拉手晃着,男生们把手臂搭在彼此肩上,连平时最安静的沈砚,也跟着周砚轻轻哼,眼镜片反射着歌词的光。
顾野举着话筒从后台走出来,站在钢琴旁加入合唱。他的声音清亮,像溪流撞在石头上,和我的钢琴声缠在一起。“我们学校的校歌里,也有这句的调子,”他对着话筒说,“去年校庆,陈野他们体育班唱跑调了,被全校笑了半年,今天倒是找着调了。”陈野在台下红了脸,拍手的节奏却更稳了,像在说“这次才不会错”。
苏郁蹲在第一排,把香樟叶标本分给身边的交流生,叶片在灯光下透亮,叶脉像首没写歌词的谱。“你看,”他举着两片叶对在一起,“我们的叶和你们的叶,纹路其实差不多,就像这首歌,调一样,心也一样。”那个男生突然掏出笔,在叶片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递给苏郁,“帮我夹在标本册里,等明年,就当是我们‘地久天长’的证明。”
钢琴间奏响起时,陈野突然跳上舞台,没等我反应,已经坐在我旁边的琴凳上,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只跃跃欲试的鸟。“我只会弹do re mi,”他小声说,耳朵红得像被琴键染了色,“但我想跟你一起。”他按下一个“do”,音准有点偏,却像颗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让台下的笑声变成了欢呼。
最后一段合唱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手拉手晃着。邻市的交流生们把行李箱拉到前排,箱体上的托运标签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给这首歌贴了张跨越城市的邮票。林砚举着手机录像,镜头从舞台扫到台下,又定格在陈野按琴键的手上——他的指尖还沾着刻星星时的木屑,却把每个音都按得格外认真。
尾音消散时,台下的掌声里突然爆发出“再来一首”的喊声,陈野却先我一步站起来,对着话筒说:“不唱啦,”他的声音带着笑,“留着点念想,等他们下次来,我们再唱。”他转身看向邻市的方向,“到时候,我弹吉他,你们带家乡的歌来,好不好?”
交流生们拖着行李箱离开时,每个人都往舞台上扔了张纸条,像撒了把星星。我捡起来看,有张上面画着两只手,一只握着吉他,一只抓着篮球,旁边写着“距离算什么,歌记得就行”。陈野的手突然碰到我的手,在钢琴上轻轻叠在一起,琴键的凉意混着他的体温,像首没结束的和弦。
后台的香樟叶不知何时落了一地,顾野正把交流生们的录音笔收在一起,准备刻成光盘送给他们。“你看,”他举着张光盘晃了晃,阳光透过盘片,在墙上投下彩虹,“这些声音会跟着他们走,像香樟树的种子,到哪都能发芽。”
陈野帮我把吉他往琴盒里装,指尖碰着弦,还在轻轻弹《友谊地久天长》的调子。“刚才在琴凳上,”他突然说,“我数了,我们的手离得只有三厘米,比五百英里近多了。”他往我口袋里塞了样东西,是片新捡的香樟叶,上面用红笔写着“明年见”,字迹歪歪扭扭,却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暮色漫过礼堂的窗时,我抱着琴盒走在前面,陈野跟在后面,脚步声和我的踩在同一个节拍上。远处传来交流生们的笑声,混着行李箱轱辘声,像首渐渐走远的歌。我突然回头,他正弯腰捡一片掉落的香樟叶,看见我望过去,举着叶子笑:“捡回去压着,等他们回来,就说‘你看,我们的叶,一直等着呢’。”
原来所谓“地久天长”,从不是定格的瞬间,是散场时还在弹的调子,是跨越城市的香樟叶,是两只在琴键上轻轻相叠的手——只要心里装着彼此,再远的距离,都会被歌声酿成暖烘烘的回忆,被风一吹,就漫成了永远。